深夜录音室(下）

晨光熹微，透过录音室厚重的遮光窗帘缝隙，在深色的地毯上投下一道细细的金线。陈奕恒是被门外走廊隐约传来的脚步声和压低的说笑惊醒的。他猛地睁开眼，脖子因为靠在椅背上睡着的别扭姿势而阵阵发酸，意识回笼的瞬间，首先感受到的是手臂上沉甸甸的、不属于自己的触感。

深灰色的连帽卫衣外套依旧妥帖地搭在他的臂弯里。布料上属于王橹杰的清冽气息，在密闭一夜的房间里似乎更清晰了一些，混合着淡淡的设备散热味道。

他揉了揉僵硬的脖颈，小心翼翼地将那件外套拿起，避免弄皱。熬夜后的疲惫像潮水般涌上，但突破创作瓶颈的兴奋余韵还在神经末梢跳跃。他关掉所有设备电源，锁好录音室厚重的门，将那件外套仔细地搭在手臂上，朝着宿舍的方向走去。

陈浚铭Jonathan！早！

陈浚铭元气十足的声音像个小喇叭，他看到陈奕恒，立刻蹦了过来。目光落在他手臂上那件明显风格冷硬、尺码也偏大的深灰色外套上，陈浚铭的大眼睛眨了眨，闪过一丝疑惑：

陈浚铭咦？Jonathan，你换风格了？这外套…看着好眼熟啊。

陈奕恒还没回答，一个低沉的声音带着不容错辨的冷意自身后响起。

张桂源王橹杰的。

张桂源不知何时走到了他身后，高大的身影带来一片阴影。他锐利的目光像探照灯一样锁在陈奕恒臂弯那件深灰色卫衣上，眉头紧紧拧成一个川字。他的视线在那件外套和陈奕恒略显疲惫的脸上来回扫视，薄唇抿成一条冷硬的直线。

陈奕恒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下意识地想解释：

陈奕恒昨晚在录音室，橹杰他……

张桂源橹杰？

张桂源的声音更沉了，打断了他的话，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被冒犯的尖锐。

张桂源外套都能落你那儿？

他逼近一步，目光沉沉，仿佛想从那件外套上盯出个洞来。那件衣服的存在，像一个无声的宣告，昭示着另一个沉默而有力的存在与陈奕恒之间，有着他不曾参与的联结。

杨博文大家早啊！

杨博文的声音如同春风化雨，恰到好处地介入这紧绷的气氛。他步履从容地从旁边走来，手里拿着两杯刚买的、冒着热气的豆浆。他的目光在张桂源紧绷的侧脸和陈奕恒臂弯的外套上轻轻掠过，眼底闪过一丝了然，却没有丝毫探究。他自然地走到陈奕恒面前，将其中一杯豆浆递给他，声音温煦：

杨博文Jonathan，熬了一夜，喝点热的垫垫胃。空腹容易低血糖。

他的关心体贴而自然，不着痕迹地将话题从外套引向了陈奕恒的身体状况。

陈奕恒谢谢博文。

陈奕恒松了口气，接过温热的豆浆，杯身的暖意驱散了些许手臂上那件外套带来的凉意和尴尬。

左奇函一件外套而已，张桂源你至于一副捉奸的表情吗？

左奇函慢悠悠地晃过来，手里拋着一个橘子，目光扫过张桂源的黑脸和陈奕恒手里的外套，嘴角勾起一抹看戏的弧度。

左奇函王橹杰估计就是随手一脱忘了。陈奕恒，你也是，捡到东西不知道物归原主？

他嘴上刻薄，眼神却带着点“多大点事”的意味，用他特有的方式消解着张桂源制造的紧张感，同时把矛头精准地丢回给陈奕恒，让他自己去处理。

陈浚铭就是！王橹杰肯定忘了！

陈浚铭立刻附和，随即又好奇地问：

陈浚铭Jonathan，你新歌写好了没？

他的注意力瞬间被转移，对外套的兴趣远不如陈奕恒的创作成果。

陈思罕陈奕恒！

陈思罕的声音由远及近，他像是刚发现这边的“热闹”，一脸兴奋地跑过来，目光精准地锁定那件深灰色卫衣。

陈思罕哇！这外套！橹杰哥的吧？哥！你拿着他的外套干嘛？难道……

他拖长了调子，眼睛滴溜溜地转，八卦之火熊熊燃烧。

就在陈思罕的“难道”后面的话即将出口，成为新一轮风暴导火索的瞬间——

王橹杰我的。

一个清冷平静的声音如同冰水浇下，瞬间冻结了所有嘈杂和臆测。

王橹杰不知何时出现在了人群外围。他穿着简单的黑色T恤，额发微湿，像是刚洗漱完。他的目光直接越过众人，落在陈奕恒手臂上那件深灰色卫衣上，脸上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仿佛只是在确认一件失物。

他径直走到陈奕恒面前，距离不远不近，刚好维持着礼貌的边界。他没有看旁边脸色阴沉的张桂源，也没有理会陈思罕八卦的眼神和左奇函看好戏的表情。他的视线平静地落在陈奕恒脸上，然后伸出骨节分明的手。

王橹杰昨晚录音室，忘拿了。

王橹杰的声音毫无波澜，像是在陈述一个再简单不过的事实。他摊开掌心，动作自然，等待着陈奕恒归还。

陈奕恒对上他那双平静无波的眼眸，里面没有一丝尴尬或探究，只有一种纯粹的、对物品归属的确认。

陈奕恒嗯，落沙发上了。

王橹杰接过外套，动作流畅地将它随意地搭在自己臂弯，和他此刻简约的穿着奇异地和谐。

随后，他对着众人极轻微地点了下头，算是告别，然后便拿着他那件失而复得的外套，转身朝着食堂的方向走去。

陈奕恒低头喝了一口甜暖的豆浆，驱散了熬夜的寒气，也驱散了最后一丝尴尬。他唇边忍不住逸出一丝无奈又好笑的气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