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只染血的手悬在浓雾中，像一纸没有回旋余地的判决书。苏清婉能闻到他指尖混合的血腥、硝烟和冰冷的金属气息——与垃圾堆腐臭的味道搅在一起，几乎让她窒息。左臂的伤口在剧烈撞击后如同被烙铁反复灼烧，每一次心跳都扯得神经剧痛，冷汗浸透了残破的衣物，紧贴在皮肤上，带来刺骨的寒。喉咙深处被死死压住的呜咽在绝望中翻滚，却冲不破那只冰冷手掌的禁锢，最终化作细微的、濒死般的颤抖。

年轻男人没有催促。他只是站在那里，如同冰冷的石像，巨大的阴影吞噬了缝隙里最后一点可怜的光线。浓雾在他身后无声翻涌，只有他眼中那两点寒芒，穿透污浊的空气，精准地钉在苏清婉因恐惧而收缩的瞳孔深处。那眼神里没有愤怒，没有急躁，只有一种洞悉猎物底牌的、绝对掌控的耐心。他在等。等她崩溃，等她屈服。

时间仿佛被黏稠的胶质拖慢。苏清婉的大脑一片混乱。交出那个东西？那个她甚至不知道如何使用的、薄如蝉翼的金属片？那是母亲临终前唯一塞进她手里的物品，沾着母亲滚烫的泪和腥甜的血。可眼前这个男人……他是谁？他刚在两秒钟内用近乎残忍的手法废掉了一个持枪的暴徒，他身上涌动着同样危险的血腥气！交出去，他会放过自己这个一无是处的“废物”吗？

右臂被钳制的地方传来几乎要捏碎骨头的力道。窒息感越来越强，缺氧让视野开始出现黑点。那只摊开的手掌，纹路里凝固的暗红血迹刺得她眼睛生疼。

“呃……呃……”喉咙被压迫着，她只能发出破碎的音节。眼泪不受控制地溢出眼角，混着脸上的污泥滚落。

就在她以为自己要被这无声的威压碾碎的那一刻，他扣在她下颌的手掌，拇指突然微微向上移了半寸。依然冰冷，却短暂地在她喉咙间留下了一丝极其微弱的空气缝隙。

“喘气。”依旧是极低的气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命令式的指导？他甚至没有低头看她，视线牢牢锁在巷口浓雾的方向，全身的肌肉依旧保持着紧绷的临战姿态，仿佛随时会有新的敌人从雾中扑出。

借着这短暂的喘息，苏清婉贪婪地吸入了一口混合着恶臭的冰冷空气。死亡的晕眩感稍稍退却，理智艰难地挤回一丝。这个男人…他似乎并不想立刻弄死她？这个认知像黑暗中的一缕微光。

她剧烈地咳嗽起来，牵扯着左臂的伤，痛得身体痉挛。钳制着她下颌的手稍微松了些，但那只索要的手，依旧稳稳地摊开在那里，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

“……在…在我…”苏清婉的声音嘶哑干裂，如同破旧的风箱。她艰难地转动唯一还能稍作活动的左手，用指尖摸索着贴身衬衫靠近左胸口的纽扣——那里有一个母亲亲手缝上的、极其隐蔽的内袋。

年轻男人的目光瞬间聚焦在她左手细微的动作上。那双冰冷的眼睛里，终于掠过一丝专注的光芒。

苏清婉的手指因寒冷和恐惧而僵硬，努力了好几次才解开那颗小小的纽扣。指尖探入温热的、因冷汗而潮湿的内袋里层，触碰到了那块只有指甲盖大小、却让她陷入这场无妄之灾的金属片。入手冰凉，带着她自己的体温，光滑的弧面上似乎有一些极其细微的刻痕。

她几乎是凭着本能，将那小小的、微凉的金属片，颤抖地，轻轻放在了他摊开的、染血的手掌心上。

就在那金属薄片触及他掌心肌肤的瞬间——

“滴…滴…滴…”

一阵微弱但极其清晰、频率均匀的电子蜂鸣音，毫无征兆地从苏清婉背后、刚才被塞进去的垃圾堆更深处响起！声音稳定而冰冷，如同倒计时的钟摆！

年轻男人的瞳孔猛地收缩！他手掌瞬间收拢，将那金属片紧紧攥住，另一只捂着苏清婉口鼻的手闪电般收回！整个人如同被无形的电流击中，以惊人的反应速度向侧面横跨一大步，彻底离开了缝隙口，远离了声音来源的位置！同时，他的右手已经从腰间抽出了那根沉重冰冷的金属短棍，横在胸前，背部紧贴着冰冷滑腻的砖墙，锐利的目光死死锁定声音来源。

变故突生！苏清婉完全懵了！刚才那是什么声音？她惊恐地转动僵硬的脖子，循着蜂鸣声看去——就在她被硬推进来压住的、湿漉漉的报纸和塑料布下面，露出一小片异样的银灰色金属盒子！那“滴…滴…”声正是从盒子上一个不起眼的、微弱的红光指示器下方传出！看起来就像一个被随手丢弃的破烂电子元件，但此刻却如同催命符！

男人冰冷的声音瞬间斩断了她的惊恐：“别碰它！别动！一点都别动！”命令的语气里罕见地带上了一丝紧迫。那东西…他竟然认识？

苏清婉僵在那里，连颤抖都不敢了，她能感觉到身下那个发出致命声响的盒子冰冷的轮廓。原来刚才她被塞进来时撞到的硬物是这个？

“嘀…嘀…嘀…滴——！”均匀的蜂鸣音戛然而止！那道微弱的红光骤然转变为刺目的绿色，急速闪烁！

“趴下！捂住耳朵！张嘴！”年轻男人近乎咆哮的命令同时炸响！

苏清婉根本来不及思考，死亡的威胁压垮了一切！她几乎是凭着濒死的本能，猛地将头埋进身下冰冷污秽的垃圾里，双手死命捂住耳朵，牙齿死死咬住下唇，强迫自己张开嘴！

就在她完成动作的零点一秒之后——

“轰——！！！”

一声并非惊天动地、但沉闷得如同在地下引爆的巨响在垃圾堆深处猛烈地炸开！没有预想中的巨大火光，也没有可怕的碎片横飞。一股难以形容的冲击波带着灼热的气浪和难以抗拒的巨力猛地撞击在苏清婉的整个后背上！

“呃啊——！”剧痛瞬间撕裂她的内脏，眼前一黑，窒息感让她以为自己死了。身体被这股爆炸的冲击波狠狠地向缝隙口推去！堵在嘴里的污泥瞬间涌入鼻腔和口腔，但更大的恐惧是左臂伤处传来的、几乎令她晕厥的剧痛和骨头错位的脆响！黏糊糊、带着强烈化学腐蚀性气味的液体夹杂着不知名的塑料碎片和腐烂物，劈头盖脸地糊满了她的头颈后背。

垃圾堆在剧烈摇晃、压缩、坍塌！缝隙口那本就狭窄的空间瞬间被爆炸轰塌下来的大量腐朽木块、碎石和更粘稠的垃圾碎屑堵塞了一大半，光线几乎彻底断绝！

爆炸的余音在狭窄的巷道里久久回荡，浓稠的烟雾被爆炸激起的气浪搅动得更加汹涌混乱。

苏清婉不知道自己趴了多久。后背火辣辣的痛，肺部被恶臭气体充斥，她拼命地呕吐，把嘴里的污泥吐出来，每一次咳嗽都牵扯着撕裂的胸口和几乎废掉的左臂。

“咳咳…咳咳咳…”她呛咳着，艰难地转动唯一能动的脖子，在令人窒息的黑暗中摸索。周围是彻底垮塌下来的、挤压着她的垃圾，空气污浊得令人发指。唯一的亮光是……她颤抖着伸出稍微还能动的右手，抹掉脸上的黏腻污物，惊恐地发现自己的左手小臂以一种诡异的角度扭曲着，刚才那一下猛烈撞击，让原本的骨裂完全错位了！剧痛排山倒海般袭来。

“还活着？”一个冰冷的、似乎就在她身边咫尺的声音响起。

苏清婉惊骇地猛抽一口气！他在爆炸中冲过来了？！

黑暗中，她模糊地看到一个人形的轮廓就紧贴在她身边，和她一样几乎被埋在这个狭小的空间里，身上覆盖着同样的秽物。刚才她竟然没有察觉。

“嗯…”苏清婉用尽力气才发出一个气音，喉咙痛得像被砂纸磨过。

“运气不错，当量小，方向主要是往内部崩塌。”他的声音很平稳，听不出什么情绪起伏，一边说话，一边似乎在摸索着什么。接着，苏清婉听到一阵轻微的金属摩擦声，一道极其微弱、但足以穿透浓密烟尘的白光亮起——他手里拿着一个小巧但异常明亮的应急灯。

惨白的光线照亮了两人狭小的“囚笼”。年轻男人的脸色在灯光下显得有些苍白，那道之前顺着他下颌流淌的血痕凝固成了暗色的痂，混着污垢。他的额角靠近太阳穴的地方多了一道新鲜的擦伤，渗着细小的血珠。除此之外，他似乎没有受到什么严重影响，那双眼睛依旧锐利如鹰隼，迅速扫视着周围的环境和被堵塞的出口。

他将光束快速地在苏清婉身上扫过，重点停留在她那扭曲变形的左臂上，眼神微凝了一下。

“左臂…彻底断了？”他的声音没有多余的情感，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但动作却异常迅速。他松开金属短棍（那短棍的一端似乎亮着灯），没有去碰她肿胀变形的左臂，而是伸出相对干净一些的左手，用指尖快速而有力地在她颈椎、肩胛骨、肋骨周围按压检查了几下。

“咳…好像…是的…”苏清婉痛得冷汗涔涔，牙齿打颤。

“主要承受了冲击波和二次撞击伤。内脏可能有冲击震荡，骨骼骨折错位，暂时性挤压伤。”他的声音很冷，但意外的清晰，像在做战场报告，手下的按压带着一种高效的精准，“致命伤没有。忍耐一下。”

苏清婉根本来不及反应“忍耐什么”，只见他右手已经探入腰后的背包（那背包竟然在刚才的近身搏杀和剧烈爆炸中奇迹般地没有被甩掉），快速掏出一个扁平的、比烟盒略小的硬壳塑封包。他用牙齿撕开封口，取出一管手指粗细的、类似自动注射笔的物品，拔掉尾部的保险卡扣。

“肾上腺素，预充式，肌肉注射。”他把光束对准苏清婉右侧肩膀的位置，“有点痛，忍三秒。它帮你撑住意识，减轻些痛苦。”

不等苏清婉同意或拒绝，那冰冷的针尖就猛地刺入她右臂三角肌！

“啊——！”苏清婉痛呼出声，远比针扎更剧烈的刺痛瞬间爆开！但仅仅一秒之后，一股强烈的热流伴随着快速的心悸席卷全身！心脏像打了气一样剧烈跳动，冰冷的身体迅速回暖，左臂那撕心裂肺的痛感奇异地变得模糊起来，仿佛隔了一层厚厚的棉花。强烈的求生欲压倒了恐惧，浑浊的意识瞬间被强行拉回了巅峰般的清醒！

“你……”她惊愕地看着他。

“合作的基础。”男人已经收起了注射器，光束重新转向坍塌的缝隙口，“我们被困住了。那是个预设的定向压缩炸弹，目的明确——连人带‘钥匙’，一并埋在这里。冲我来的，顺便解决了你这个隐患。”

他的话冰冷无情，却直接点明了当前的绝境。苏清婉的心沉到谷底。预设的炸弹？被追杀的不止是带着“钥匙”的自己？这个深不可测的年轻男人，也是目标？

“外面的人…会听到爆炸…”她嘶哑地问，眼神紧紧盯着那微弱光束下勉强透出的一线光缝——那是被炸开的、通向更深污秽处的空隙？亦或是彻底的死路？

“雾没散。化学烟雾加上爆炸的闷响，在外面听起来最多像大型垃圾桶被撞翻了。这地方没人会多管闲事。”年轻男人已经站起身——在这个高度不足一米五、被垃圾塞得满满当当的狭小空间里，他只能艰难地弓着腰。他开始用那支冰冷的金属短棍充当撬棍，动作迅猛而高效地撬动、顶开那些压在出口上方最大的腐烂木梁和混凝土碎块。光线随着他每一次发力撬开缝隙而稍稍扩大一线。“但他们会知道目标没死光。很快会有人进来查看、补刀。” 他的声音透过杂物间隙传来，冷静得可怕，“我们得在更多枪口对准这里之前离开。你能动吗？右臂支撑着，跟紧我。”

苏清婉的心脏再次狂跳起来。逃！必须逃！肾上腺素的作用让她暂时忘记了左臂的惨状，她咬着牙，用尽全力翻了个身，试图用还算完好的右臂撑起身体。右臂伤口撞到硬物又是一阵剧痛，但体内那燃烧般的感觉支撑着她。就在这时，她瞥见就在刚才她趴伏地方的旁边，被爆炸冲开的污泥和垃圾下，露出一只僵硬的、苍白的手！

那绝不是死人堆里的普通尸体！那是一只枯瘦的手，手腕上套着一个样式奇特、镶嵌着绿色电子线路板的黑色金属腕表！手表屏幕已经碎裂发黑，但一个极其微小的、如同昆虫复眼般的红色摄像头镜头，正嵌在表盘侧面，诡异地对着他们现在的方向！

“表！有摄像头！活的！”苏清婉用尽力气嘶喊出来！

正在奋力撬动障碍的年轻男人动作瞬间僵住！他没有丝毫犹豫，几乎是苏清婉话音落下的瞬间，手中的金属短棍闪电般掷出！短棍的一端带着尖锐的破空声，精准无比地砸在那只枯瘦手腕上的表盘！

“咔嚓！”清脆的碎裂声！腕表连同下面的骨头一起粉碎！那道诡异的红色复眼镜头瞬间熄灭！

“监视器终端。”他几步跨回来，一把拔起金属短棍，语气低沉如冰，“我们已经在里面暴露了至少十秒。准备好…没时间了！”

他猛地发力，撬开了最后一块半人高的腐朽木板！一个仅容一人爬行的、倾斜向下的、更加黑暗的洞口出现在两人面前！一股更为浓重、带着强烈恶臭和陈年沼气味道的气流汹涌而出，仿佛地狱的入口！

就在这洞口露出的瞬间——

“咔嚓！”一声清晰的、隔着不远距离的子弹上膛声，穿透了浓雾和坍塌垃圾残余的嗡嗡声，清晰地响起！位置，就在他们之前藏身的缝隙之外几米处！一个新的、冷酷的声音，如同毒蛇吐信，响了起来：

“反应挺快嘛，老鼠。可惜，钻地道之前还闹出这么大动静？啧……”

脚步声，沉稳、毫无遮掩地，踏着积水，再次逼近那个被炸塌了一半的缝隙口！

前有未知的深渊通道，后有索命的枪口逼近！

年轻男人猛地关掉短棍上的强光束，只留下极其微弱的光晕。黑暗瞬间重新吞噬下来，但苏清婉借助那微光，看到了他脸上此刻的表情——不再是冰冷如石，那眼神深处，第一次燃起了一种近乎狂暴的、不惜同归于尽的火焰！

“下去！”他一把抓住苏清婉还算完好的右臂，声音冷得如同万载寒冰，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不想被钉死在这里，就跳！” 他根本没有给她选择的余地，一股巨大的力量猛地将她向那个散发着地狱气息的黑洞口推去！

下坠感瞬间袭来！失重包裹着苏清婉，坠入一片彻底的、令人窒息的黑暗和恶臭之中。紧随其后，她听到那个男人自己也跳了进来，然后是几声急促的枪声如同鞭炮般在头顶炸开！

“砰！砰！砰！”

子弹打在洞口边缘的硬物上，发出刺耳的叮当撞击声和火花！接着是什么沉重的东西被迅速拖拽堵住洞口的声音。短暂的光线彻底消失，只剩绝对的黑暗和坠落感，以及通道深处浓得化不开的、不知积存了多少年的腐朽气味，疯狂地涌入她的口鼻。

他们从一个炼狱，直接坠入了更深一层的地狱。

雾锁钢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