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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野的教练梦

在满分之外遇见你

五月中旬的一个周三晚上,周野在食堂二楼的聚餐上忽然从书包里掏出一张打印纸,摊在桌面上。那是体院教务处的选课申请表,上面用蓝色圆珠笔勾了一门辅修课程:“体育教育方法论——面向中小学体育课堂的教学设计与实践”。旁边还有一栏“申请理由”,周野用左手写的字歪歪扭扭填了半行:“想学怎么教小孩打球。”填到一半大概是嫌自己字丑,后半句改成了打印体的英文:“Teaching Basketball to Kids.”

苏晴把那张表拿过去看了两遍,抬头问他:“你什么时候想当教练了?”

“这学期开始想的。”周野把表收回来折好放进口袋,“体院学生会体育部这学期组织了几次社区服务,去旁边的小学带体育课。我带了三次,发现教小孩打球比我自己打球难多了。”

“难在哪?”赵明推了推眼镜。

“难在我知道怎么投篮,但不知道怎么让一个八岁的孩子知道怎么投篮。”周野把筷子放下,语气认真得不像在闲聊,“我示范了三次,他投了十次,一个没进。然后他就不想投了,蹲在地上画圈。我站在旁边不知道该说什么。”

林小诺听着,把碗里的汤喝了一口。周野描述那个蹲在地上画圈的八岁小孩时,眉头微微皱着的表情,让她想起高二那年他在走廊里塞给她课表时也是这副表情——知道要做什么,但不完全知道该怎么做。

“所以你要辅修教学课?”苏晴问。

“嗯。下学期开始。学分够了就能拿教练资格证的辅修证明。”周野从口袋里又掏出一张折叠的纸展开,上面是他自己手写的课程计划表,用不同颜色的笔标注了“理论课”“实践课”“观摩课”三类,末尾画了一颗篮球,旁边写着“目标:让小孩先爱上篮球,再学会投篮”。他写字的笔迹最近越来越工整了,大概是每天用右手练字的效果。

赵明看着那张课程计划表,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我实验室有个师兄在体院做运动康复的课题,跟体育教育那边有合作。他认识方法论课的陈老师。”

周野抬头看他。

“陈老师是那门辅修课的负责人。你可以先去找他聊聊,问能不能这学期提前去旁听。”赵明把手机掏出来翻通讯录,“我把他微信推给你。”

周野接过手机看了一眼联系人名片,忽然说了句:“谢谢。”

赵明推了推眼镜:“不客气。以后你带出冠军了给我留张签名就行。”

那顿聚餐之后的第二个周六,周野去体院教学楼找了陈老师。辅修课正式报名要等到下学期,但陈老师看了他的申请表和那张手写的课程计划表,同意让他这学期先来旁听。周野从那天开始,每周四下午的体育教育方法论课都出现在体院三楼的阶梯教室里,坐在最后一排靠墙的位置,摊开一本崭新的笔记本,封面上用马克笔写着“方法论·周野”,下面画了颗篮球。

林小诺第一次看见那本笔记本是在两周后的食堂聚餐上。周野去窗口打饭的时候,笔记本摊在桌面上忘了合上,她低头扫了一眼,发现扉页内侧贴着一张蓝色便利贴——是她上个月贴在他《运动训练学》课本里的那张,上面写着“教学方法论的核心:先懂人,再教技术”。他把她的便利贴揭下来换了个地方贴,旁边还加了一行他自己的批注:“先懂人=知道小孩为什么蹲在地上画圈。”

她翻了一页。周野的课堂笔记记了满满三面,字迹比平时工整很多,像是刻意放慢了速度。笔记的内容不只是课堂要点,还有他自己的旁注。在“动作技能形成阶段”那一节旁边,他写着:“八岁小孩处于'粗略掌握动作阶段',不能给太复杂的指令。先让他投进一个,再教标准姿势。”在“反馈与强化”那一节旁边写着:“上次那个小孩投不进的时候我什么都没说,他就蹲在地上画圈了。下次应该说'刚才那球差一点就进了'。”

林小诺把笔记本合上,放回原处。周野端着两碗饭回来的时候,她正在喝汤,什么话都没说。但他坐下后看了一眼笔记本的位置,发现被移动过,然后看了看她的侧脸,嘴角弯了一下,什么都没问。

五月底的一个周四下午,林小诺在文学院三号楼走廊上碰到了刚下课从体院过来的周野。他手里攥着一叠打印材料,封面上印着“体育教育方法论·期末实践作业”,下面要求每位学生设计一堂面向小学生的篮球教学课并提交教案。周野的教案已经写了大半,A4纸的页边空白处全是铅笔批注,有些字被划掉又重写,涂改痕迹很深。

“你下课了?”他问。

“刚下。你教案写完了?”

“还差一个部分。”他把教案翻到最后一页给她看,“‘预期教学效果’这里。我不知道怎么写。”

林小诺低头看那页纸。周野的教案前面几部分写得细致而具体——“教学对象:三年级(8-9岁)”“教学目标:75%的学生能完成原地投篮动作并命中一次”“教学重点:手腕下压的力度控制”。但最后那栏“预期教学效果”他只写了一行字:“希望他们下课后还想再来。”

“就这样写。”林小诺说。

“太短了吧?”

“不短。别的老师写一百字也未必有这十个字管用。”

周野把那页纸收回去,夹进文件夹里。两个人从教学楼走出来的时候,五月底的阳光从梧桐叶缝隙里洒下来,路面上的光斑被风吹得晃来晃去。他走在她的左手边,步子放得比她慢一些,外套袖口露出的手腕上那道脱臼留下的旧疤在阳光里泛着浅白色的光,比去年淡了很多。

六月初的第一个周末,周野带着教案去旁边的小学上了他人生中第一堂正式的篮球教学课。三年级的学生分成两组,每组八个人。他在操场中央画了线、摆了标志桶、按教案上的流程一步步走下来。课后带队的体育老师说整体不错,但建议他下次把分组调小一点,八个人一组的话有些学生轮不到几次投篮机会。

周野把这条建议记在了教案本背面。那天晚上他在四人组群里发了条消息:“今天带了第一堂课。有个小孩投进了三个球,下课后跑过来跟我说‘周教练我下周还来’。我说好。”

苏晴回了一串烟花。赵明回了个“好评”。林小诺看着屏幕上的消息,把手机放在枕边,从床头柜上拿起那本这学期新攒的素材本翻到某一页,在空白处写了一行字:“六月七日,周野第一堂教学课。八岁的小孩投进了三个球。”写完之后她把本子合上,关了台灯。

三周之后,周野带过课的那个小学篮球队被选去参加江城少年篮球邀请赛。参赛的队伍有十几支,周野是作为带队教练之一跟去的。比赛在江城少年宫体育馆进行,打了两天,周野带的队一路打到决赛,最后以三分之差赢了对手,拿了个市级第三名。对于一支临时组建的三年级混合队来说,这个成绩让体育老师和家长都有些意外。

颁奖那天周野站在队伍最后面,看着小队员们一个个上台领奖牌。轮到最后一排个子最矮的那个男孩时,主持人把话筒递到他面前问“你有什么想说的”,男孩低头看着自己脖子上的铜色奖牌,想了两秒钟,抬起头认认真真地说了一句:“周教练让我爱上数学。”

体育馆里安静了一瞬,然后观众席上有人笑出了声。主持人愣了一下追问“为什么是数学”,小男孩攥着奖牌补充道:“因为周教练教投篮的时候说,篮球的抛物线方程是二次函数。他把手腕下压的角度对应到抛物线的最低点,我把公式记下来了,投进了三个球。以前我觉得数学没用,现在觉得有用。”

那天周野回到学校的时候天已经黑了。他没有直接回宿舍,绕到文学院楼下,在梧桐树旁的长椅上坐了一会儿。书包里装着队员家长塞给他的一袋橘子,还有一张拍立得——队里八个小孩挤在一起举着铜牌,他被挤在最中间,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他把拍立得夹进那本体育教育方法论的笔记本里,翻到最后一页,在“预期教学效果”那栏下面补了一行字:“六月二十一日,市级邀请赛第三名。队员获奖感言:'周教练让我爱上数学'。”

六月底,校刊这学期最后一期出刊。林小诺作为责任编辑,在最后定版的前一天晚上加了一篇特稿,标题叫《篮球场上的教育诗》,副标题是“一个体院学生和八个三年级小孩的篮球课”。整篇文章用四个小节的篇幅写周野的体育教育辅修、他的教案、他的第一堂课、和他带队比赛的过程,末尾引用了那个小男孩的获奖感言——“周教练让我爱上数学”。文章的署名是“本报记者 林小诺”,但她在文末加了一行极小的附注:“感谢受访者周野同学提供课堂记录与教学反思笔记。”

校刊出街那天是六月二十八号,食堂门口和图书馆门口摆了发刊架。周野在训练馆门口拿到了一份,翻到第四版,找到了那篇《篮球场上的教育诗》。他站在训练馆门口的台阶上读完了全文,然后折好报纸,走回宿舍。

那天晚上林小诺在宿舍收到周野发来的一张照片。照片里是他宿舍的书桌,桌面上摊开着两样东西——左边是一张泛黄的剪报,边缘毛糙发黄,上面是她高二时在校刊上发的那首诗《梧桐与蓝发带》,标题旁边用透明胶带贴着一枚已经褪色的浅蓝色发带;右边是一张崭新的校刊剪报,标题是《篮球场上的教育诗》,纸面平整,油墨还带着刚印出来的气味。两张剪报并排贴在一张A4纸上,中间用铅笔写了一行字,字迹端正而用力——

“从高二到高一,你写了我两次。第一次我读了十八遍。第二次我读了十九遍。”

他说的“高二”是指她高二写的诗,“高一”是指大一写的这篇特稿——她把时间说反了,但她看懂了他的意思。她把照片放大,仔细看那两张剪报之间的接缝。接缝处的铅笔画了一颗极小的篮球,旁边是一个更小的抛物线,从篮球的轮廓出发,弯弯地连到下一张剪报的标题上。那条抛物线的末端,他用铅笔写了一个极小的符号——∞。

她把手机放在桌面上,起身走到窗前。六月底的江城已经很热了,窗外的梧桐树在夜风里沙沙响着,叶子密得几乎遮住了路灯的光。她伸手推开窗户,热风灌进来,带着蝉鸣和远处操场上的球声。她靠着窗框站了一会儿,然后回到桌前拿起手机,在对话框里打了一行字发过去:“特稿的稿费发了。请你喝奶茶。明天下午三点,体院门口那家。”

他回得很快:“奶茶不用。带我去看你的新诗就行。”

她回:“新诗还没写。”

他回:“那等你写了再说。”

她把手机锁屏放在枕边,从床头柜上抽出那本素材本,翻到最新一页。在六月七日那行“八岁的小孩投进了三个球”下面,她用同一个铅笔又写了一行:“六月二十八日,特稿见刊。他说他读了两张剪报,一共三十七遍。”写完之后她合上本子,关了台灯。窗外的蝉鸣还在继续,像这个夏天里所有还没有写完的句子,都在等着被一笔一笔地补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