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书标签: 古代  双男主  暧昧纯爱 

复杂

重逢是星火的轮回

知恩下意识地向后退了半步,脊背瞬间绷得笔直。他垂下眼帘,试图用沉默来掩饰眼底翻涌的惊涛骇浪。他没想到周肃仅一眼便如利刃般剖开了他伪装了五年的躯壳。

那一眼里没有审问,没有错愕,只有深不见底的痛惜与了然。知恩只觉得鼻腔里猛地涌上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涩,那股酸意直冲眼眶,迅速将他的视线氤氲得模糊不清。他张了张嘴,喉咙像是被浸水的粗砂纸狠狠磨过,连呼吸都带着细微的颤抖。他想认,想不顾一切地喊出那声久违的称呼,可理智却像一道冰冷的铁闸,死死卡住了他的喉咙——他不敢,也不能。

“周将军……”知恩死死咬着下唇,直到尝到一丝血腥味,才勉强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您……认错人了吧……”

话音未落,周肃那只原本搭在他肩头、带着厚重茧子的手放了下去。

“不管你做出什么决定,父亲都支持你……”周肃的声音低哑得厉害,像是压抑着极大的情绪,尾音里甚至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就是……常回家看看。”

他不在意知恩刚才说了什么,也不在乎这层窗户纸是否被捅破。因为他早就有了判断。知恩既然选择隐瞒,必定有他的苦衷与道理。在这波诡云谲的世道里活了这么多年,有些身不由己的道理,他比谁都懂。

知恩再也忍不住,一滴滚烫的清泪终于挣脱了眼眶,重重地砸在了青石板上,碎成几瓣。

他双膝一软,直直地跪在了周肃面前。这一跪,卸下了他所有的防备与伪装。两人相顾无言,惟有泪千行,周遭的喧嚣仿佛在这一刻被彻底隔绝,只剩下父子间无声的悲恸。

周肃深吸了一口气,弯下腰,用那双布满老茧的手稳稳地将儿子扶了起来,随后一把将他紧紧揉进怀里。那怀抱宽阔而温暖,带着熟悉的、令人安心的沉水香。

“尘儿……”周肃的下巴抵在儿子的肩头,声音沉稳有力,透着不容置疑的坚定,“府上的大门永远会对你敞开。爹永远站在你身后,你不用害怕,只管往前走,爹给你兜着底呢!”

知恩把脸深深埋进父亲的胸膛,双手死死攥住他背后的衣料,早就泣不成声。这五年来在刀尖上舔血的孤苦、在深夜里咽下的委屈,在这一刻尽数释放了出来。

不知道过了多久,周肃才从兴华宫出来。

宫门外,凛冽的寒风扑面而来,却吹不散他眼底渐渐聚拢的光彩。往日里,这位老将军的眸中总像是蒙着一层化不开的沉郁,仿佛压着千斤重担;可此刻,那双眼眸却像是被春水洗涤过一般,重新焕发出了勃勃生机。

他抬头望向灰蒙蒙的天际,长长地舒了一口气。若不是梁锦笙这些日子一直在他耳边反复念叨知恩的事,若不是那份割舍不断的血脉亲情在暗中推波助澜,他或许还会继续守着那份固执与沉默,迟迟不肯迈出这一步。如今想来,这兜兜转转后的重逢,或许便是冥冥之中的天意。

自那日之后,周肃像是换了一个人。他去军营的次数愈发勤了,连巡营的步伐都轻快了许多。校场上,老将军亲自披甲上阵,擂鼓点将的声音震天动地,连那些跟了他多年的老兵都暗自心惊,只觉将军浑身上下又燃起了当年金戈铁马的锐气。

而在暗处,知恩同样没有停下脚步。

那日与父亲相认后,他将自己关在书房内,将手头截获的消息悉数铺开,试图从这团乱麻中理出头绪。然而,随着线索的深入,他越是梳理,眉头便锁得越紧。

嫌疑最大的,一个是吏部尚书,一个是兵部侍郎。

知恩放下笔,靠在椅背上,目光沉沉。吏部尚书位列六部之首,掌管天下文官的铨选、考课、升降、勋封,说白了,满朝文武谁的乌纱帽能戴稳、谁的仕途能往上走,全捏在他手里。这样的人物,若要暗中布局、编织党羽,简直如鱼得水——他只需要在任免上做一点手脚,便能将自己的人安插到各个要害之处,神不知鬼不觉。

而兵部侍郎虽为副职,却掌着武官选用、兵籍军械之政,且可以直接上奏天子,不必事事经过兵部尚书。若此人存了异心,便意味着他既能调动军务,又能绕过上官直达天听,手中的筹码绝不比正职少。

至于其余那些末端细支的线索——几个不起眼的郎中、主事,以及地方上几个来路不明的知府通判,梁霖邵已经亲自去探底了。这些人位卑权轻,多半只是棋盘上的卒子,翻不起大浪,但牵一发而动全身,不能不查。只是要摸清他们的底细,估计需要个把月的功夫。

知恩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院中那棵老茶树出神。

一个月的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但吏部尚书和兵部侍郎不能等。这两人权力太大,根基太深,稍有风吹草动便会打草惊蛇。必须优先去查,而且必须查得悄无声息。

他转过身,将桌上那张写满名字的白纸凑近烛火,看着它一点点化为灰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