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实,这并非梁昱祁的最终目的。
“朕要找你们主持问一些问题。”他沉声开口,语气不容置喙。
小和尚不敢怠慢,恭敬地躬身引路。穿过几重幽静的回廊,他们来到一处偏僻却雅致的小偏殿。殿内檀香袅袅,一个须发皆白的老者正跪在蒲团上,拨动着念珠低声诵经。
听到脚步声,老者感知到有客到访,却并未立刻中断,而是加快了经文的念诵。直到一段念完,他才缓缓起身,转过身来。
他朝梁昱祁双手合十,深深行了一礼,苍老的声音里透着悲悯:“阿弥陀佛,陛下真龙之象,光明一片啊。”
一旁引路的小和尚脸上不禁流露出一抹疑惑。方才签文上明明写着困境重重,怎么主持只看见了光明?
梁昱祁并未在意小和尚的错愕,他只想与主持单独交流,便挥了挥手,示意小和尚退下。
殿门合上,隔绝了外界的声响。
“你可知朕为何事而来?”梁昱祁盯着老者,目光灼灼。
老者微微垂眸:“陛下乃一朝君主,心怀天下,老衲不敢妄测圣意。”
梁昱祁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开口,声音低沉得仿佛从胸腔深处挤出来:“若这世界上有两个很相似的人,这该怎么分辨呢?”
老者抬眼看了他一眼,温声道:“既是相似,定有可变之法……”
“不是外貌。”梁昱祁打断了他,声音微哑,“是……灵魂。”
老者浑浊的眼眸中,瞳孔骤然扩大。他定定地看着眼前这位九五之尊,仿佛透过他看到了什么不可言说的东西。
他低下头,喃喃自语:“原来如此……”
梁昱祁眉头微蹙,正欲追问,却听老者再次开口,声音平静而笃定:
“陛下稍安勿躁。灵魂自各有主,独一无二。陛下用心观之,答案尽显啊。”
梁昱祁怔在原地。
用心观之。
老者缓缓走到窗边,推开半扇木窗。清晨的薄雾尚未散尽,几缕微光透过窗棂,落在斑驳的木地板上。
“陛下,”老者的声音如古井无波,“世人皆以目辨物,以耳听声,以理断事。可灵魂不是物,不是声,亦不是理。它是风过水面时留下的痕迹,是烛火摇曳时投下的影子。你越想看清它,它便越模糊。”
梁昱祁沉默良久,才低声问:“那该如何?”
“不是去看,”老者转过身,目光澄澈如水,“是去认。”
“认?”
“万物皆有回响。”老者伸出手,指尖轻轻触碰窗棂上凝结的晨露,“陛下可曾听过琴瑟和鸣?当伯牙抚琴,志在高山,钟子期便叹‘峨峨兮若泰山’;志在流水,钟子期便叹‘洋洋兮若江河’。那琴弦拨动,无需言语,懂的人,心弦自会随之震颤。灵魂亦是如此。真正的相似,不是形貌的复刻,不是言语的契合,而是生命底色的共鸣——是面对同一轮明月时,心中升起近乎一致的悲悯与热望。”
梁昱祁的心猛地一颤。
他想起梦中知恩的眼神,想起他欲言又止的神情,想起那个踉跄跌倒、怀中人化为流沙的瞬间。原来他一直在用眼睛看,用理智分辨,却忘了用心去感受。
他想起和周陌尘在一起的那些时光。他从不迎合他,从不畏惧他,从不将他当作帝王,只当作一个会疼、会累、会迷茫的人。在他面前,他不必是梁昱祁,不必是陛下,他只是他自己。
而知恩呢?梁昱祁怔了一下,似乎这个人也经常流露出对自己的担忧。
自己来到这的执念,兴许是因为自己产生的情感,违背了自己的初心,可如果这情感本该如此,自己的心先一步认出来,而意识因某种原因在抗拒呢?
梁昱祁没再多问。他微微颔首,转身踏出偏殿。
晨风拂过,吹散了眉宇间最后的一丝阴霾。这一路上,无数个记忆碎片如走马灯般闪过他的脑海——知恩欲言又止的眼神,她刻意疏离的背影,还有那个在梦中戴着面具、踉跄跌倒的虚影。
他坚信,自己今日没有白来这座寺庙。
回到宫中,梁昱祁便立刻传召了梁锦笙。夜里梁锦笙也留宿在了圣清宫。
梁昱祁与他谈了很久。
等梁锦笙第二天从圣清宫走出来时,神色已变得凝重而了然。他立刻传下口谕,将兴华宫外日夜看守知恩的侍卫尽数撤走,只留下几个负责洒扫的宫女。
从今日起,他不再是笼中雀,不必再拘泥于那一间小屋。
梁昱祁站在圣清宫的窗前,望着远处兴华宫的方向。晨雾已散,天光大亮。3
看得好上头,想接着往下看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