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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题

簇邪:黎光重归,邪念未改

午后,阳光被大片大片的银杏叶筛成细碎的金箔,铺满了通往Z大校园的林荫道。空气里有草木被晒暖的香气,还有远处篮球场传来的、时断时续的拍球声和模糊的喧嚷。

吴邪两手插在米白色休闲裤的口袋里,慢悠悠地走着,身上一件浅灰蓝色的棉麻衬衫,袖子随意挽到手肘,整个人浸在秋日的光晕里,透着一股与校园气息意外合拍的松弛。他眯眼看了看前方古朴的校门,又侧头去看身边那位。

黎簇今天倒是难得穿了件看起来挺“学生气”的连帽卫衣,烟灰色的,只是胸前那个张牙舞爪的抽象骷髅图案,以及他那种双手插兜、下颌微扬、眼神四处逡巡的架势,活脱脱像个来找茬的别校混混,还是头目级别的。他嘴里嚼着口香糖,吹了个小泡泡,“啪”一声破了。

“我说,吴大老板,”黎簇拖长了调子,用胳膊肘碰了碰吴邪,“您老这算哪门子兴致?盘口不看了,拓片不研究了,跑来大学里……忆苦思甜?缅怀您那短暂而璀璨的校园时光?”他故意把最后几个字咬得又重又夸张。

吴邪没理他话里的促狭,目光落在路边宣传栏花花绿绿的海报和通知上,语气平常:“前几天解雨臣提了一句,说他家有个小辈在这儿读书,抱怨食堂新开了个窗口,辣子鸡丁做得一绝,但总排不上队。想起来,好像很久没在这种地方走走了。”

“食堂?”黎簇挑眉,像是听到了什么匪夷所思的词,“就为口吃的?您什么时候这么有烟火气了?”他凑近一点,压低声音,热气几乎喷在吴邪耳廓,“该不是……想来体验一下,跟男大学生谈恋爱的感觉?”

吴邪脚步没停,只偏头睨了他一眼,镜片后的目光淡淡的,没什么威慑力,反而让黎簇嘴角咧得更开。“我看你是最近太闲,皮痒了。”吴邪说,抬手把他凑得太近的脑袋推远些,“安静走路。再废话,辣子鸡丁没你份。”

“得嘞!”黎簇立刻举手作投降状,动作浮夸,眼睛却亮晶晶的,里面盛满了恶作剧得逞般的快活。他快走两步,和吴邪并肩,肩膀时不时撞一下对方的,嘴里开始哼起不成调的歌。

校园里青春洋溢的气息扑面而来。抱着书本匆匆走过的学生,自行车铃铛清脆的声响,树林边石凳上捧着书低声诵读的身影,还有空气里隐约飘来的、属于图书馆的旧纸墨香。这一切,都让吴邪有种奇异的恍惚感。很遥远,很平静,是他人生中某些断层前后,都未曾真正拥有过的、属于“普通年轻人”的日常。

黎簇显然没什么文艺怀旧的心思,他更像一头被放进新领地的年轻野兽,对一切都充满了直白的好奇和评判。“这楼有点意思啊,爬满了爬山虎,就是窗户旧了点……嚯,那边打篮球的,动作真菜,还不如我高中那会儿……哎吴邪你看,那姑娘手里拿的,是不是考古系会用到的那种小刷子?这么大个,扫桌子呢?”

他嗓门不低,指指点点,引得几个路过的学生侧目。吴邪不得不偶尔拉他一下,低声提醒:“小点声。还有,那不叫考古刷,那是画画用的板刷。”

“哦。”黎簇应得敷衍,转眼又被草坪上几只胖乎乎、不怕人的鸽子吸引了注意力,跃跃欲试想过去跺脚吓唬它们,被吴邪一把攥住手腕拽了回来。

“老实点。”吴邪低声警告,手心温热,力度不容置疑。

黎簇手腕转了转,没挣开,反而顺势用指尖在吴邪掌心飞快地挠了一下,然后在他看过来时,露出两颗虎牙,笑得一脸无辜。

两人漫无目的地溜达,穿过一片小广场,广场中央有个喷水池,没开,池底沉着几枚硬币。旁边立着块指示牌,上面是校园地图。黎簇凑过去,手指在上头戳戳点点。

“人文学院……经管楼……实验中心……图书馆……”他手指一滑,停在地图某个角落,“这儿,体育场后面,有个小植物园?去瞅瞅?”

吴邪无可无不可地点点头。

植物园不大,但收拾得齐整,这个时节,依旧有些叫不上名字的花草开着,绿意盎然。人不多,只有零星几个学生坐在长椅上看书,或者戴着耳机散步。比起主路上的热闹,这里清净得多,只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和更远处体育场隐约传来的哨音。

黎簇进了这里,倒是安静了片刻。他走到一丛开得正盛的紫红色花株前,蹲下身,盯着看了会儿,忽然伸手,又快又准地掐了一片花瓣下来。

“你干嘛?”吴邪也蹲到他旁边,看着他把那片花瓣在指尖捻了捻,凑到鼻子下闻。

“看看是不是假的。”黎簇说,把碾出汁液、变得有些残破的花瓣递到吴邪鼻子前,“闻着还行。就是没沙漠里那些刺球花带劲。”

吴邪拍开他的手,皱眉:“别乱摘,公共绿化。”

黎簇撇撇嘴,把花瓣弹掉,站起身,拍拍手上不存在的灰。他四下看看,目光落在植物园深处一条更僻静、两侧是高大灌木的小径。“去那边看看。”

小径幽深,头顶枝叶交错,遮住了大半阳光,显得有些荫凉。泥土和植物的气息更浓了。走了没几步,前后都看不到人,只有他们俩的脚步声。

黎簇忽然停下,转身,面对着吴邪。

吴邪也跟着停下,抬眼看他:“又怎么了?”

黎簇不吭声,只是上上下下地打量他,目光从吴邪被风吹得有些凌乱的额发,滑到鼻梁上的眼镜,再到颜色偏淡的嘴唇,最后落回他眼睛里。那眼神有点沉,带着点吴邪熟悉的、属于黎簇的那种执拗和探究,还有些别的、更跳跃的东西。

“吴邪。”黎簇叫他的名字,声音在这静谧的小径里,显得有点突兀,又有点别的意味。

“嗯?”

“你说,”黎簇往前跨了一小步,两人之间的距离骤然缩短,近到能看清彼此睫毛的颤动,“我们现在这样,像不像那种……偷偷摸摸谈恋爱的大学生?趁着没人,溜到小树林里……”他拖长了尾音,没说完,但意思全在那双亮得有点过分的眼睛里了。

吴失怔了一下,随即失笑,抬手不轻不重地推了他肩膀一把:“脑子里整天想些什么乱七八糟的。”

黎簇被他推得晃了晃,没退,反而就势抓住吴邪推他的那只手,握住了。他的手心干燥,带着年轻人特有的热度,手指有些粗糙的茧,磨蹭着吴邪的皮肤。“难道不像吗?”他追问,执拗地看着吴邪的眼睛,另一只手却不安分地抬起来,指尖碰了碰吴邪的眼镜框边缘,“你看,你还戴着眼镜,装得人模狗样的,吴同学?”

最后三个字,他压低了声音,气声吹在吴邪脸颊边,带着明显的戏谑和某种撩拨。

吴邪被他握着手,指尖在他掌心里动了动,没抽出来。他迎着黎簇的目光,看进那双年轻锐利的眼睛里,那里面映着斑驳的叶影,和一个小小的、清晰的自己。他嘴角弯了弯,没什么笑意,但眼神柔和了些。“不像。”他说,声音也低了下来,在这安静的、仿佛与世隔绝的小径里,只有他们两人能听清,“哪有大学生像你这么……”他斟酌了一下用词,“……欠收拾。”

黎簇“啧”了一声,显然对这个评价不满意。他拇指摩挲着吴邪的手背,指尖划过那些陈年的、浅淡的疤痕。“那像什么?”他追问,不依不饶,身体又贴近了些,几乎能感受到彼此呼吸的温度。

吴邪没立刻回答。他微微偏头,似乎真的在思考。阳光透过枝叶缝隙,在他侧脸投下跳跃的光斑。过了几秒,他才转回视线,看着黎簇,慢悠悠地说:“像……”

话音未落,一阵由远及近的、嘈杂的说笑声忽然打破了小径的宁静。听起来像是一群学生正朝这边走来。

黎簇动作极快,几乎是条件反射般松开了吴邪的手,同时往后撤了小半步,拉开了距离。脸上的那点旖旎和执拗瞬间收敛,又挂上了那副百无聊赖、四处打量的表情,只是耳根似乎有点不易察觉的泛红。

吴邪神色如常,甚至还抬手扶了扶刚刚被黎簇碰过的眼镜框,仿佛刚才那短暂的、贴近的对话和交握的手从未发生。

几个学生说笑着从小径另一端拐了过来,看到他们,说笑声顿了一下,好奇地瞥过来两眼,但很快又自顾自地聊着天走远了。

等脚步声远去,小径重新恢复安静,黎簇才“切”了一声,抓了抓头发,语气恢复了之前的散漫:“没劲。”

吴邪看他一眼,没说什么,转身继续往前走。“不是要去食堂吗?再晚,辣子鸡丁真没了。”

“你就知道吃。”黎簇嘀咕一句,跟了上去,这次没再靠那么近,但肩膀还是会不经意地碰到一起。

走出植物园,喧嚣的人气重新包裹过来。他们顺着路标,找到了那栋颇具年代感的红砖食堂。正是饭点,食堂里人声鼎沸,各个窗口都排着不短的队伍,空气里弥漫着各种食物混杂的、温暖而油腻的香气。

黎簇一进门就皱起了鼻子,但眼睛已经亮了起来,扫视着各个窗口上方的菜单灯牌。“哪个是解雨臣说的那个?辣子鸡丁……”

吴邪也抬头寻找,很快锁定了一个窗口,队伍排得老长。“那边。”

两人排在队伍末尾。前后左右都是年轻的学生,讨论着刚结束的课程、晚上的社团活动、或是游戏里的段位,鲜活而生动的气息将吴邪和黎簇这两个“异类”包围其中。吴邪神色平静,甚至带着点观察的意味,黎簇则显得有点不耐烦,脚尖点着地,目光在食堂里乱瞟,偶尔和某个打量他的学生对上视线,对方往往会被他毫不避讳甚至略带审视的眼神看得一愣,赶紧移开。

“这么多人,得排到什么时候。”黎簇抱怨。

“等着。”吴邪言简意赅。

排了约莫二十分钟,终于轮到他们。窗口里的大妈嗓门洪亮:“吃啥?”

“两份辣子鸡丁饭,一份多辣,一份正常。”吴邪说。

“好嘞!”

饭盘递出来,红彤彤的辣子鸡丁堆在米饭上,看着确实诱人。两人端着盘子,在拥挤的食堂里转了半天,才在角落找到一张空着的、油腻腻的四人桌。

黎簇坐下,拿起一次性筷子,掰开,互相刮了刮毛刺,迫不及待地夹起一块鸡丁扔进嘴里。

“咳!咳咳……”他猛地捂住嘴,脸瞬间涨红了,眼眶也迅速漫上水汽。

吴邪刚坐下,见状,把自己手边一瓶没开的矿泉水拧开,递过去,眼里闪过笑意:“说了多辣。”

黎簇抢过水瓶,猛灌了好几口,才缓过气,嘶嘶地吸着凉气,舌头都有点麻了:“我靠……这辣椒……是不要钱吗?”他看看自己那份红得发黑的菜,又看看吴邪那份颜色正常许多的,伸手就把吴邪的盘子拖过来,把两份辣子鸡丁哗啦一下,拨了一半到自己盘子里,又把吴邪那份拨回去一半,混合了一下。

“?”吴邪看着他这行云流水的操作。

“有福同享,有辣同当。”黎簇说得理直气壮,混合之后,他盘子里依旧是恐怖的红,吴邪那份则多了不少辣椒。他重新夹起一块混合后的鸡丁,小心翼翼咬了一口,还是辣得直吸气,但勉强能忍受了,一边吃一边含糊道:“这才像话。”

吴邪摇摇头,拿起筷子,也开始吃。味道确实不错,鸡肉外酥里嫩,辣味也够劲,是大学食堂里难得的水准。他吃相斯文,和对面吃得额头冒汗、嘶哈作响的黎簇形成鲜明对比。

“你以前上学,就吃这些?”黎簇扒拉着饭,问。

“差不多。便宜,管饱。”吴邪说

黎簇动作停了一下,抬眼看他,没说话,只是伸脚,在桌子底下轻轻踢了吴邪的小腿一下。

吴邪没躲,由他踢。

吃到一半,旁边桌来了几个男生,大概是刚运动完,汗津津的,嗓门很大,讨论着刚才的球赛。其中一个男生,剃着板寸,体格健壮,说话时手舞足蹈,不小心胳膊肘往后一抡,撞在了黎簇的椅背上。

力道不小,黎簇整个上半身都跟着晃了一下,筷子上夹的一块鸡丁掉回了盘子里。

那男生回头看了一眼,随口说了句:“哦,不好意思啊。”语气不算多诚恳,说完就又转回去继续高谈阔论了。

黎簇盯着盘子里那块掉落的鸡丁,舔了舔被辣得发红的嘴唇,没吭声。他放下筷子,拿起旁边的矿泉水瓶,慢悠悠地拧开,又喝了一口。然后,他站起身。

吴邪抬眸看了他一眼。

黎簇没看吴邪,径直走到旁边那桌,站定在那个板寸男生身后。他个子高,虽然不如那男生壮实,但往那儿一站,身上那股子混不吝的劲儿就出来了。他伸手,拍了拍那男生的肩膀。

“哎,哥们儿。”黎簇声音不大,甚至带了点笑,但食堂这一角的嘈杂似乎都因为他这个动作和语气安静了几分。

板寸男生和同伴都回过头来,看着他。

“你刚撞着我了。”黎簇说,语气平常,像在陈述事实。

板寸男生愣了一下,可能没想到对方会专门过来提这个,脸上有点挂不住,尤其是在同伴面前。“不是说了不好意思吗?”他声音大了些,带着点不耐,“碰一下而已,又没怎么着。”

“哦。”黎簇点点头,还是那副表情,“我椅子有点不稳,你撞那一下,吓我一跳,鸡丁都掉了。”他指了指自己那桌。

“掉了捡起来吃不就完了?”板寸男生旁边一个戴眼镜的同伴插嘴,试图打圆场,但语气也不怎么好,“多大点事。”

黎簇像是没听见,只看着板寸男生,忽然笑了笑,露出一口白牙,在食堂明亮的灯光下,那笑容却没什么温度。“我是想说,”他慢条斯理地,一字一句,“你道歉的姿势,不太标准。”

板寸男生脸色沉了下来,站起身。他比黎簇还高出一点,块头也大,带着运动后的汗气和怒气,很有压迫感。“你找茬是吧?”

周围几张桌子的人都看了过来,交头接耳。

吴邪放下了筷子,拿起纸巾擦了擦嘴,动作不疾不徐。他没有站起来,只是靠在椅背上,静静看着,镜片后的目光平静无波,甚至拿起矿泉水瓶喝了一口。

黎簇歪了歪头,似乎在认真思考“找茬”这个定义。“找茬?”他重复了一遍,然后很肯定地说,“不是。是教你个道理。”

话音未落,他毫无征兆地动了。不是挥拳,而是闪电般伸出手,抓住了板寸男生刚才撞他椅背的那只胳膊的手腕,往自己身前一拽,同时脚下极快地一勾。

板寸男生根本没反应过来,只觉手腕一紧,一股大力传来,脚下被什么东西一绊,整个人瞬间失去平衡,惊呼一声,向前扑倒。黎簇在他倒下的瞬间松了手,还往旁边让了半步。

“砰!”

板寸男生结结实实摔在了地上,虽然用手撑了一下,没摔得太难看,但在光滑的瓷砖地上,声音还是很响。食堂这一片瞬间鸦雀无声,所有人都惊呆了。

板寸男生的同伴“嚯”地站起来,怒视黎簇:“你他妈——”

“哎,别激动。”黎簇抬手,做了个制止的手势,表情甚至有点无辜,“我就是示范一下,什么叫‘没怎么着’。”他蹲下身,看着地上又羞又怒、一时爬不起来的板寸男生,语气挺真诚,“你看,你这不也没怎么着吗?就是摔一下,拍拍灰就起来了。跟我的鸡丁掉了,性质差不多,对吧?”

他说完,站起身,拍了拍手上根本不存在的灰,不再看地上的人和那几个愤怒的同伴,转身走回自己那桌,重新坐下,拿起筷子,夹起刚才掉那块鸡丁,吹了吹,塞进嘴里,嚼得津津有味,仿佛刚才只是去上了个厕所。

周围一片死寂,只有黎簇咀嚼食物的细微声响。

板寸男生被同伴搀扶起来,脸涨成了猪肝色,指着黎簇,手指都在抖,但看着黎簇那副淡定吃饭、甚至没再往这边瞟一眼的样子,又看了看旁边桌上那个从始至终安静坐着、气质却莫名让人不敢小觑的眼镜男人,到嘴边的狠话,竟一时没吼出来。

“走了走了,吃饭吃饭,别惹事……”同伴低声劝着,拉着愤愤不平的板寸男生,迅速收拾了没吃完的饭,匆匆离开了这个是非之地,连头都没敢回。

小风波平息,食堂渐渐恢复了嘈杂,但不少目光还偷偷往这个角落瞟。

黎簇像是完全没感觉,埋头吃饭,只是速度比刚才快了些。

吴邪也重新拿起筷子,把自己盘子里一块没沾太多辣椒的鸡肉夹起来,很自然地放到了黎簇的盘子里。

黎簇动作一顿,抬眼看他。

吴邪没看他,夹了根青菜,送进嘴里,细嚼慢咽,然后才平淡地开口,声音只有他们两人能听清:“身手没退步。”

黎簇盯着他看了两秒,忽然笑起来,这次是真心的笑,眼睛弯弯的,把吴邪夹过来的那块肉吃了。“那是。”他含混不清地说,带着点小得意,又有点别的什么,“也不看看是谁教出来的。”

吴邪没接这话,只问:“吃饱了?”

“还行,就是辣。”黎簇灌了口水,“下次让解雨臣自己来排这队。”

“嗯。”

两人吃完饭,把餐盘送到回收处,走出了依旧喧闹的食堂。外面的阳光已经西斜,给建筑物拉出长长的影子。风比来时凉了一些。

“接下来去哪儿?吴导游。”黎簇伸了个大大的懒腰,骨骼发出轻微的脆响。

吴邪看了看天色,又看了看校园地图。“随便走走,消消食。然后……去图书馆看看?”

“图书馆?”黎簇一脸“你没搞错吧”的表情,“我看起来像是爱读书的人?”

“不像。”吴邪很诚实,“但来都来了。”

“行吧,来都来了。”黎簇学着他的语气,耸耸肩。

两人沿着林荫道慢慢走,路过篮球场时,黎簇看着场上奔跑跳跃的身影,嗤笑一声:“刚才那几个要是上场,估计能被溜成狗。”

吴邪不置可否。

又路过一个小型超市,黎簇钻进去,出来时手里拿着两个甜筒冰淇淋,递给吴邪一个。“降降火。”

吴邪接过,撕开包装纸,慢慢吃着。香草味的,很普通的味道。黎簇自己那个是巧克力的,吃得很快,嘴边沾了一圈褐色的痕迹。

图书馆是栋气势恢宏的现代建筑,与校园里那些老楼风格迥异。刷学生卡才能进,但他们运气不错,门口的管理员阿姨刚好离开了一会儿,两人便跟着前面几个学生混了进去。

里面空间开阔,安静得能听到中央空调低沉的送风声和翻书的沙沙声。巨大的落地窗外,是逐渐染上暮色的天空。一排排高大的书架如同沉默的森林,空气里弥漫着纸张和油墨特有的、沉静的气味。

黎簇一进来,明显不自在地来,手脚都不知道该怎么放了,连呼吸都下意识放轻了。他用气声对吴邪说:“我靠,这地方……让人憋得慌。”

吴邪倒是很适应,甚至深吸了一口气,像是很享受这种气息。他示意黎簇跟上,沿着指示牌,朝文史类区域走去。

书架间光线柔和,行人稀少。吴邪在“考古学”分类的书架前停下,手指划过一排排书脊,偶尔抽出一本,翻开看看,又放回去。神态专注,侧脸在书架顶灯下显得轮廓清晰。

黎簇跟在他身后,百无聊赖,也开始东张西望。他看不懂那些深奥的书名,但对书架本身、对偶尔走过的、捧着厚厚典籍的学生、对这片无边无际的安静,感到一种陌生的、甚至有点敬畏的不适。这和他熟悉的沙漠、地下、甚至是市井喧嚣,是两个世界。而走在前面的吴邪,却似乎天然属于这里,至少,是这里的一部分。

这个认知让黎簇心里有点莫名的烦躁。他快走两步,靠近吴邪,几乎贴着他后背,同样用气声,带着点挑衅:“找什么呢,吴大学者?有写你怎么骗小孩下地的书吗?”

吴邪动作没停,又从书架上取下一本厚厚的图册,翻开,是敦煌壁画的细节。“有写怎么收拾不听话的小孩的。”他头也不回,声音平静。

黎簇“切”了一声,不再打扰,但也没走开,就倚在旁边的书架上,看着吴邪的侧影。看他的手指抚过书页,看他微微蹙眉思考,看他无意识地推一下眼镜。图书馆顶灯的光落在他发梢、肩头,晕开一层淡淡的光晕。

看着看着,黎簇心里那点烦躁不知不觉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奇怪的感觉。好像这样的吴邪,离他有点远,但又莫名地……很吸引人。和那个在沙漠里灰头土脸、眼神狠戾的吴邪不一样,和那个在四合院里泡茶看拓片、偶尔露出疲惫的吴邪也不一样。

“喂。”黎簇又用气声叫他。

吴邪抬眼,从书页上方看他,用眼神询问。

黎簇却不说话了,只是看着他,看了几秒,忽然伸手,用指尖,极快极轻地,碰了一下吴邪翻书的手背。一触即分。

微凉的指尖触感,像一片羽毛扫过。

吴邪翻书的动作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抬眼看他。

黎簇已经移开了视线,看向书架高处一本烫金厚壳的大部头,假装在研究书名,只是嘴角微微翘着,耳根在暖黄的光线下,似乎又有点红。

吴邪收回目光,继续看书,但翻页的速度,好像慢了一点。

两人就在这片沉默的书架森林里,一前一后,慢慢走着。一个真的在看,另一个,假装在看。偶尔指尖会不经意地碰触,偶尔目光会在书架的缝隙间交汇,又迅速分开。空气中除了书墨香,似乎还多了点别的,粘稠的,安静的,只有彼此能懂的东西。

直到图书馆的闭馆音乐轻柔地响起。

他们随着人流走出图书馆,外面的天已经彻底黑了下来,路灯次第亮起,校园笼罩在一片温暖的昏黄光晕里。晚风带了凉意,吹散了图书馆里沾染的沉静气息。

“接下来呢?”黎簇问,声音恢复了正常,插着兜,踢着路上的小石子。

“回去吧。”吴邪说,也把手插回口袋。

“这就回了?”黎簇似乎有点意犹未尽。

“嗯。”吴邪点头,顿了顿,看向远处路灯下相拥而过的学生情侣,又看了看身边这个在夜色里轮廓显得更加锋利的青年,补充了一句,“明天你要是还想来,食堂还有别的窗口。”

黎簇愣了一下

随即笑起来,路灯的光落进他眼里,亮晶晶的。“行啊,”他说,拖长了调子,“那我要吃最贵的那个窗口。”

“随你。”

两人沿着来时的路,慢慢往校门口走去。影子被路灯拉长,缩短,又拉长,时而分开,时而交叠。

快到校门时,经过一片小树林,比白天的植物园更暗,也更安静。黎簇忽然停下脚步。

“吴邪。”

吴邪也停下来,回头看他。

黎簇没说话,几步走回来,站定在吴邪面前。他比吴邪略高一点,微微低头,目光在吴邪脸上逡巡,从额头,到眼睛,到鼻子,最后停留在嘴唇上。夜色模糊了他的表情,只有那双眼睛亮得惊人。

然后,他低下头,很快地,在吴邪嘴唇上碰了一下。

干燥的,温热的,带着一点点的甜,和年轻人特有的、滚烫的气息。一触即分,快得像错觉。

吴邪僵了一下,没动。

黎簇退开半步,舔了舔自己的嘴唇,眼神飘向别处,声音有点含糊,在寂静的夜色里却很清晰:“……盖章。免得你明天不认账,不带我来吃贵的。”

说完,他转身,双手插兜,率先朝校门外走去,脚步比平时快一点,背影在路灯下显得有些僵硬。

吴邪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过了几秒,才抬起手,用指节很轻地蹭了一下自己的下唇。那里似乎还残留着一点陌生的、滚烫的触感。

夜风拂过,路边的银杏叶子沙沙作响,在路灯的光晕里,那些扇形的叶片边缘,似乎真的染上了一点不易察觉的、浅浅的红色。

他放下手,插回口袋,抬步,不紧不慢地跟了上去。

两人的身影,前一后,渐渐没入校门外更广阔的夜色与都市灯火之中。身后的校园,依旧安静地伫立在原地,亮着星星点点的光,仿佛一个与世无争的、温柔的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