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内容\]
训练馆的灯还亮着。
冷白,刺眼,悬在八米高的钢架上,像一把没出鞘的刀,把空气都割得发硬。
严浩翔坐在起跑线前的塑胶跑道上,背靠着终点线旁的计时器支架。他没穿鞋,左脚赤着,脚底沾着灰,脚踝内侧一道细长旧疤,泛着淡粉,在灯光下几乎看不见。右脚还套着那只灰蓝色运动袜,袜口卷到小腿肚,露出一截绷紧的小腿肌肉——不是训练时的鼓胀,是绷着的、不敢松的紧。
他左手搭在膝盖上,五指张开,掌心朝上。右手垂在身侧,指尖正一下、一下,抠着跑道表面。指甲缝里嵌着黑灰,指节泛白,指腹被塑胶颗粒磨得发红。
那罐运动饮料还攥在他左手里。
铝壳已经不凉了。体温把它焐热,黏腻的甜腥气混着铁锈味,从罐口边缘渗出来,顺着罐身往下淌,在他手背上凝成一道暗红的、半干的痕。
他没喝。
也没扔。
就那么攥着,像攥着一块烧红的炭。
门没关严。
一道细缝,漏进傍晚的风。风里有雨前的潮气,混着楼下街角那家糖炒栗子摊飘上来的焦香——甜、烫、糊了一点边,像某种固执的、不肯散的念想。
严浩翔没抬头。
可他知道门缝外站着人。
贺峻霖没进来。也没走。就站在那儿,半边身子浸在斜切进来的金红天光里,半边沉在训练馆的阴影中。他拎着那个银色保温箱,箱体冰凉,水珠还没干透,顺着他指缝往下滴,在水泥地上砸出一个个小圆点。
他没动。
严浩翔也没动。
两人之间,隔着十七米——起跑线到终点线的距离。也是他们之间,从五年前那场暴雨,到现在,没跨过去的全部长度。
“咔哒。”
一声轻响。
不是门关上的声音。
是保温箱锁扣弹开的脆响。
严浩翔的睫毛,终于颤了一下。
贺峻霖蹲下来,把箱子放在地上,踢开盖子。
里面还是那两瓶运动饮料,还有一盒止痛贴。锡纸包装被蹭掉一角,露出底下淡黄色的胶体,像一道没愈合的伤口。
他没拿饮料。
伸手,从箱底摸出一样东西。
一个铁盒。
不大,巴掌宽,深蓝色漆皮掉了几块,露出底下泛黄的铁锈。盒盖边缘有一道凹痕,像是被什么硬物狠狠砸过。盒角磨得发亮,边沿卷起一点毛边,像被无数遍摩挲过。
他把它放在严浩翔脚边。
没说话。
严浩翔盯着那盒子。
三秒。
他慢慢松开左手,把那罐黏腻的饮料,轻轻放在铁盒旁边。铝罐歪了,红色液体顺着罐口又淌出一点,在铁盒漆皮上洇开一小片暗红。
他抬手,用拇指指腹,抹掉自己下唇上那点干涸的血痂。
然后,他伸手,掀开了盒盖。
“咔。”
一声钝响。
盒盖掀开一半,卡住了。
严浩翔的手顿住。
贺峻霖没动。只是看着他。
严浩翔低头,盯着那道卡住的缝隙。盒子里露出一角泛黄的纸边,还有一小片金属反光——是奖牌挂绳的铜扣。
他没用力。
只是把左手食指,缓缓伸进去,沿着盒盖边缘那道凹痕,轻轻一推。
“咔哒。”
盒盖彻底弹开。
一股陈年纸张和薄荷药膏混合的气味,猛地散出来。
盒子里,整整齐齐码着三样东西:
一张泛黄的旧照片。边角卷起,背面用蓝墨水写着“2015.7.12 预赛热身”,字迹清瘦有力,是贺峻霖的笔迹。
一枚银色田径奖牌。挂绳断了,只留半截铜扣,牌面被摩挲得发亮,但右下角有一道清晰的划痕,像是被人用指甲狠狠抠过。
还有一张折叠的A4纸。纸张比照片新,但折痕很深,边缘毛糙,像是被反复打开又合上。最上面一行印着黑体字:《省青少年田径锦标赛心理干预实验知情同意书(备忘录)》。
严浩翔的呼吸,停了半拍。
他没碰那张纸。
手指悬在半空,微微发抖。
贺峻霖的声音响起来,很轻,却像钉子,一颗一颗,楔进这凝固的空气里:“那天早上,我签完字,去更衣室找你。”
严浩翔没抬头,视线死死钉在照片上。
照片里,两个少年站在跑道边。左边那个穿红背心,头发被汗水打湿,贴在额角,正低头系鞋带,肩胛骨在布料下清晰凸起——是十五岁的严浩翔。右边那个穿蓝背心,笑得没心没肺,一手搭在严浩翔肩上,另一只手比着剪刀手,眼睛弯成月牙——是十五岁的贺峻霖。
照片右下角,有一小片模糊的污渍。不是水渍。是干掉的、暗褐色的血点。
严浩翔的瞳孔,猛地一缩。
“你手腕疼得厉害,”贺峻霖继续说,声音平得没有一丝波澜,“我给你喷了止痛气雾,又帮你缠了护腕。你嫌太紧,我松了一圈。”他顿了顿,目光落在严浩翔左手腕上,“那圈松的护腕,后来……没撑过第一枪。”
严浩翔的手指,突然蜷紧,指甲掐进掌心。
贺峻霖没看他,目光落在那枚奖牌上:“发奖的时候,我站你旁边。你领银牌,我领铜牌。他们喊我名字,我往前走了一步。”他抬起右手,食指,慢慢点在照片上那个比剪刀手的少年脸上,“就这一步。你转头看我,笑了。”
严浩翔的喉结,剧烈地滚了一下。
“然后,”贺峻霖的声音低下去,像砂砾碾过地面,“我就看见你手腕上,那圈松掉的护腕,滑下来了。”
严浩翔闭上了眼。
睫毛在冷白灯光下,剧烈地颤。
贺峻霖没停:“你没感觉到。你还在笑。我伸手,想帮你拉回去——”
他忽然停住。
严浩翔猛地睁开眼。
贺峻霖看着他,目光沉得像深井:“——可我的手,没碰到你。”
严浩翔的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
贺峻霖的右手,缓缓抬起来。不是指向照片,不是指向奖牌。是抬到自己左膝上方,悬在半空,离那截空荡荡的裤管,只有两厘米。
“就在这儿。”他说,“我手抬到这儿,停住了。”
严浩翔的视线,顺着他的手指,落下去。
落在那截空荡荡的裤管上。落在绷带边缘卷起的青紫淤痕上。落在那道被贺峻霖用拇指刮过、此刻正微微发烫的旧疤上。
“为什么?”严浩翔的声音哑得厉害,像砂纸在磨骨头。
贺峻霖没回答。
他只是把那只悬着的手,慢慢收回来,摊开,掌心向上,放在铁盒盖上。纹路清晰,指节修长,手背上那道淡粉色的旧疤,在冷白灯光下,像一道未冷却的烙印。
严浩翔盯着那只手。
三秒。
他忽然抬手,不是去握,而是用自己那只汗湿的、带着旧伤的手,一把攥住贺峻霖的手腕。
力道大得惊人。
贺峻霖没挣。
他任由严浩翔攥着,任由那滚烫的、带着铁锈味的掌心,死死箍住自己腕骨。
严浩翔的手在抖,抖得厉害。
可他的拇指,却稳稳压在贺峻霖的桡动脉上。
一下,又一下。
撞着他自己的指尖。
贺峻霖的脉搏,快,但稳。
“你当时,”严浩翔哑着嗓子,每个字都像从胸腔里硬生生撕出来,“是不是……已经知道?”
贺峻霖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慢慢点头。
严浩翔的手,猛地一收。
指甲瞬间陷进贺峻霖皮肉。
贺峻霖没皱眉。
他只是把左手抬起来,不是推开,不是格挡,而是用拇指,沿着严浩翔手背凸起的筋络,缓慢地、用力地,刮了过去。
像揭一层痂。
严浩翔浑身一震。
没躲。
只是闭上眼。
再睁开时,眼底那层血丝,更密了。
贺峻霖收回手,从铁盒里,拿起那张《知情同意书》。
纸张很薄,边角毛糙。他没展开,只是用拇指,按在最上面那行黑体字上,指腹缓缓摩挲着油墨的凸起。
“他们没告诉我,”贺峻霖说,“你会参赛。”
严浩翔的呼吸,骤然粗重。
“他们只说,”贺峻霖的声音低下去,像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有个‘高反应性对照组’,情绪波动大,需要实时监测。要我配合,做‘稳定锚点’。”
“稳定锚点。”
严浩翔重复了一遍,声音轻得像气音。
贺峻霖点头:“就是……让你别崩。”
严浩翔忽然笑了一下。
不是笑。
是嘴角扯开一道僵硬的弧度,牵动了下颌的肌肉,牵动了眼尾的纹路,牵动了整个脸皮底下绷紧的神经。
“那你呢?”他盯着贺峻霖的眼睛,一字一顿,“你崩没崩?”
贺峻霖没躲。
他迎着那道几乎要烧穿他的目光,喉结上下一滚,声音哑得厉害:“崩了。”
严浩翔的手,骤然松开。
贺峻霖的手腕,立刻留下四道泛白的指痕。
他没看。
只是把那张纸,慢慢折起来,折成一个方方正正的小块。然后,他把它放进铁盒,盖上盒盖。
“咔哒。”
盒盖合拢。
贺峻霖站起身。
左腿落地时,膝盖发出一声极轻的“咔”,比之前更钝,更沉,像生锈的铰链在强行转动。
他没看严浩翔,弯腰,拎起保温箱。
经过严浩翔身边时,脚步没停。
只在擦肩而过的瞬间,右肩,极轻地,撞了一下严浩翔的左肩。
不是试探。
是确认。
严浩翔没动。
可他攥着易拉罐的手,指腹在冰冷的铝壳上,缓慢地、一圈,又一圈,摩挲着。
贺峻霖走到门口,手搭上门把。
他没回头。
只是说:“别数了。”
严浩翔的手,顿住。
贺峻霖拉开门。
门外,天光正斜斜切进来,金红一片,像烧熔的铜水,泼在训练馆水泥地上,一直漫到严浩翔脚边。
他站在光与暗的交界处,半边身子被照得发亮,半边身子沉在阴影里。
“后天九点。”他声音融在光里,不响,却沉得砸地,“我等你。”
门,关上了。
“咔哒。”
和刚才那一声,一模一样。
严浩翔坐在原地,手里攥着那罐冰凉的、黏腻的、带着铁锈味甜腥的饮料。他低头,看着自己手背上那道被红色液体泡得发皱的皮肤。然后,他慢慢抬起手。不是喝。是把罐口,对准自己左腕内侧——那里,有一道新结的痂,细得几乎看不见,颜色比周围皮肤略深,像一道没写完的句号。他手腕一翻。红色液体,顺着罐口,哗地倾泻而下。淋在那道痂上。滋滋一声轻响。像烧红的铁,浸进冷水。
他没停。
罐子空了。
铝壳瘪下去一块。
他把它扔在铁盒旁边。
然后,他伸手,拿起那个深蓝色的铁盒。
没打开。
只是把它捧在手里。铁皮冰凉,带着陈年纸张和薄荷药膏的气味,沉甸甸的,压得他掌心发麻。
他低头,额头抵在盒盖上。
冷的。
铁皮的冷,顺着皮肤,一路钻进骨头缝里。
他闭着眼。
没哭。
可有温热的液体,顺着鼻梁往下淌,滴在铁盒漆皮上,洇开一小片深色。
不是泪。
是汗。
混着血。
混着铁锈味。
混着五年前那场暴雨,没散尽的潮气。
远处,训练馆的门,又被推开一条缝。
不是陈芋汐。
是张真源。
他穿着白大褂,手里拎着个黑色医用手提包,站在门口没进来。目光直直落在严浩翔身上,落在他捧着铁盒的手上,落在他赤着的、沾着灰的左脚上,落在他后颈那道浅褐色的旧疤上。
他没说话。
只是把医用手提包,轻轻放在门边。
然后,他转身,从口袋里摸出手机。
屏幕亮起。
他点开一个加密文件夹。
里面只有一段视频。
标题是:《2015.7.12 省青少年田径锦标赛 预赛 现场监控(补录)》。
他没点开。
只是把手机屏幕,朝向严浩翔。
屏幕的光,冷白,映在严浩翔低垂的眼睫上,一闪,又一闪。
严浩翔没抬头。
可他捧着铁盒的手,指节,一根,一根,绷紧。
张真源没动。
就那么站着,举着手机,像举着一面镜子,照向过去。
严浩翔的呼吸,忽然变得极轻,极慢。
像一条绷到极限的弦。
他慢慢抬起头。
目光,终于从铁盒上移开,落在张真源的手机屏幕上。
屏幕里,是五年前的跑道。
镜头晃动,角度很低,像是从某个不起眼的角落,偷偷架起的。
画面里,两个少年并肩站在起跑线后。
穿红背心的那个,正在低头系鞋带,肩膀微微起伏。
穿蓝背心的那个,正笑着,一手搭在他肩上,另一只手比着剪刀手。
镜头微微上移。
掠过少年们汗湿的额角,掠过他们绷紧的小腿,掠过他们脚下那条雪白的起跑线。
然后,停住了。
停在起跑线前方,一米远的地方。
那里,站着一个穿深灰色西装的男人。
男人没看跑道。
目光,直直落在穿蓝背心的少年身上。
他手里,捏着一张纸。
纸张边缘,被风掀得微微翻起。
严浩翔的瞳孔,骤然收缩。
张真源的手,动了。
他拇指按在屏幕边缘,轻轻一划。
视频,开始播放。
没有声音。
只有画面。
穿蓝背心的少年,忽然抬起了手。
不是比剪刀手。
是抬到自己左膝上方,悬在半空。
他看着穿红背心的少年,笑了。
然后,他慢慢,慢慢,把手放了下来。
镜头,猛地一晃。
再稳住时,起跑线前,已经空了。
只有那条雪白的线,在阳光下,刺眼地亮着。
张真源没说话。
只是把手机屏幕,又往严浩翔面前,递近了一点。
屏幕的光,映在严浩翔通红的眼睛里,像两簇幽微的、将熄未熄的火。
严浩翔没眨眼。
他死死盯着那张空荡荡的起跑线。
盯着那条刺眼的白。
盯着那道,五年前,他没能跑完的线。
他捧着铁盒的手,忽然松开了。
铁盒“咚”的一声,落在塑胶跑道上。
盒盖没盖严。
那张《知情同意书》,从缝隙里,滑出来一半。
严浩翔没看。
他只是慢慢站了起来。
赤着的左脚,踩在冰冷的塑胶上。
他弯腰,捡起铁盒。
没盖盖子。
就那么敞着,捧在手里。
然后,他走向张真源。
脚步很慢。
每一步落下,左脚脚踝内侧那道淡粉的旧疤,就在冷白灯光下,微微一跳。
他走到张真源面前,停住。
没说话。
只是把铁盒,往前一送。
盒盖敞着,那张《知情同意书》,那张泛黄的照片,那枚带着划痕的银色奖牌,全都暴露在灯光下。
张真源看着他。
严浩翔也看着他。
两人都没说话。
训练馆里,只有远处空调外机,发出低沉的嗡鸣。
严浩翔的手,往前又送了一寸。
铁盒边缘,几乎要碰到张真源白大褂的衣角。
张真源终于动了。
他没接铁盒。
而是抬起手,不是去碰盒子,而是用食指,轻轻点了点严浩翔左手腕上,那道新结的痂。
动作很轻。
像叩门。
严浩翔的呼吸,停了一瞬。
张真源收回手,从白大褂口袋里,摸出一张折叠的纸。
纸很厚,是医院专用的硬质处方笺。
他把它,放进严浩翔捧着的铁盒里。
严浩翔低头。
处方笺上,只有两行字。
第一行:《康复评估组现场耐力测试补充说明(紧急修订版)》
第二行,加粗,鲜红:**“申请人须提供近五年内无重大运动损伤复发记录之医学证明,及至少一次由指定评估组现场监督的、不低于80%最大心率强度的持续性耐力测试影像资料。注:若申请人存在未披露之既往重大伤病史,本项评估结果自动作废。”**
严浩翔盯着那行红字。
三秒。
他忽然抬手,不是去撕,不是去揉。
而是用拇指,狠狠擦过自己下唇——擦掉一点咸涩,一点铁锈味,一点不知什么时候咬破的血。
然后,他抓起铁盒。
转身。
走向起跑线。
他没穿鞋。
赤着的左脚,踩在起跑器冰冷的金属踏板上。
脚底沾着的灰,蹭在踏板边缘,留下一道浅浅的灰痕。
他弯腰,把铁盒,轻轻放在起跑器旁边。
盒盖敞着。
那张红字处方笺,就躺在泛黄的照片和银色奖牌旁边。
像一份新的、不容回避的判决。
严浩翔直起身。
没摆臂。
没屈膝。
只是双脚分开与肩同宽,重心前倾,像一张拉到极限的弓。
他没看终点线。
目光,笔直投向张真源。
张真源还站在门口,白大褂的下摆,在从门缝漏进来的风里,轻轻摆动。
严浩翔的嘴唇,动了动。
没发出声音。
可张真源,读懂了。
那是一个字。
一个无声的、斩钉截铁的字。
——“跑。”
张真源没点头。
只是把医用手提包,往肩上提了提。
然后,他抬起手,食指,对着严浩翔,缓缓地,点了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