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本小说网 > 轻小说 > 一页心语
本书标签: 轻小说  温暖  短篇故事合集 

接纳不完美的自己

一页心语

顾晚站在洗手间的镜子前,指尖划过遮瑕膏的边缘。象牙白的膏体在颧骨下方筑起一道防线,将那道从眉骨延伸至下颌的疤痕严密覆盖。镜中的女人有着精心打理的长卷发,右侧发丝刻意垂落,像一道深色的帘子,随时准备在意外发生时遮住半张脸。

今天是她入职新锐设计公司“创界”的第三周,也是第一次独立向客户做方案汇报的日子。黑色西装套裙熨烫得没有一丝褶皱,却掩不住她微微发颤的膝盖。手机在口袋里震动,是助理发来的消息:“顾经理,李总他们已经到会议室了。”

她深吸一口气,将遮瑕膏塞进包里最隐蔽的夹层。这是她的秘密武器,也是她的软肋。三个月前那场雨夜车祸夺走了她的部分记忆,却在脸上留下了永恒的印记。曾经对着镜子练习微笑的姑娘,如今每天要花一个小时与疤痕作战。

……

会议室的空调开得很足,顾晚却觉得后背沁出细密的汗珠。她站在投影幕前,声音比预想中平稳:“关于‘城市绿廊’的景观改造方案,我们团队考虑从三个维度切入……”

目光扫过在座的七个人,自动过滤掉所有可能停留在她脸上的视线。她盯着笔记本电脑的屏幕,指尖在触控板上滑动,直到瞥见前排客户无意识的皱眉动作。心猛地一沉,她下意识地偏过头,让卷发垂落的幅度更大些。

“顾经理,”坐在主位的李总忽然开口,“你说的生态循环系统,有没有具体的数据支撑?”

顾晚的喉结动了动,准备好的资料在脑海里变得模糊。她抬手推了推并不存在的眼镜,指尖触到脸颊时忽然一顿——刚才低头时,鬓角的碎发蹭到了遮瑕膏,会不会已经花了?

这个念头像藤蔓一样瞬间缠住她的神经。她的声音开始发紧,原本流畅的讲解变得磕磕绊绊。当她终于说完最后一个字时,发现自己的掌心已经被指甲掐出了红痕。

“方案整体不错,但细节还需要打磨。”李总的声音带着职业性的温和,“下午三点我们再碰一次?”

顾晚点头的幅度太大,导致右侧的卷发滑到了耳后。她看到对面的女助理迅速别开视线,嘴角似乎还残留着欲言又止的表情。血一下子冲上头顶,她几乎是踉跄着走出会议室的。

冲进洗手间的隔间,她颤抖着掏出小镜子——右脸颊的遮瑕膏果然蹭掉了一小块,露出底下淡粉色的疤痕,像一条丑陋的小蛇。她慌忙摸出遮瑕膏,却因为手抖,膏体在脸上画出了一道更明显的白痕。

“该死!”她把遮瑕膏狠狠砸在洗手台上,冰凉的陶瓷触感让她清醒了几分。镜中的女人眼眶泛红,精心维持的镇定荡然无存。这就是她害怕的,每一次伪装被戳破的瞬间,都像被剥光了衣服扔在人群里。

下午的会议推迟到第二天。顾晚回到工位时,发现桌角放着一杯热可可,便利贴上写着:“别紧张,你的方案很有想法——行政部 陈姐”。她捏着那张黄色的便签纸,心里某个角落忽然软了一下。

第二天汇报前,她提前半小时到了公司。电梯在七楼停下,门开时看到一个坐着轮椅的男人正准备进来。他穿着浅灰色的冲锋衣,右腿裤管是空的,却丝毫没有遮掩的意思。

“麻烦帮我按一下一楼,谢谢。”男人抬头时,顾晚看到他眼角有一道浅浅的疤痕,笑起来的时候像藏着星光。

“你也是创界的员工?”顾晚按下按钮,尽量让自己的视线停留在他的眼睛而不是腿上。

“嗯,我是隔壁楼层做景观建模的,叫林深。”他转动轮椅调整方向,“你是新来的设计师顾晚吧?上次在项目会上见过。”

顾晚愣住了。她记得那次会议自己全程用文件挡着半张脸,居然还有人注意到她。

“你的方案很有意思,”林深像是看穿了她的惊讶,补充道,“尤其是关于雨水收集系统的设计,很有新意。”

电梯到了一楼,顾晚侧身让他先出去。晨光透过玻璃幕墙落在林深的轮椅上,他转动轮椅时的动作流畅自然,仿佛那只是身体的一部分,而非需要隐藏的缺陷。

“等一下,”顾晚鬼使神差地叫住他,“你的腿……”

话说出口就后悔了,她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林深却毫不在意地笑了:“登山时摔的,捡回一条命,丢了条腿,值了。”

他拍了拍轮椅扶手:“刚开始也觉得天塌了,后来发现,能继续做喜欢的事,少条腿也没什么大不了。你看,现在我还能远程指导工地现场,比以前跑断腿效率高多了。”

顾晚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轮椅滑向大门,背影挺拔得像棵松树。阳光在他身后拉出长长的影子,那道空着的裤管在风中轻轻晃动,却丝毫不显狼狈。

那天的汇报异常顺利。当李总再次提出疑问时,顾晚没有回避他的目光:“关于数据支撑,我们做了三个城市的案例对比,这里有详细的分析报告……”她的视线扫过会议室里的每一个人,这一次,没有刻意寻找评判的眼神,只专注于要表达的内容。

结束后,李总难得多聊了两句:“顾经理,你对空间尺度的把握很敏锐,这是天赋。”

走出会议室时,顾晚没有立刻躲进洗手间检查妆容。她看着走廊尽头的窗户,忽然想去七楼看看。

林深的工位在七楼靠窗的位置,桌上摆着一个小小的登山模型。顾晚敲了敲他的隔板:“上次的事,谢谢你。”

“谢我什么?”林深正在调试3D打印机,“谢我丢了条腿给你励志?”

顾晚被他直白的语气逗笑了,这是车祸后她第一次在别人面前笑出声。“谢谢你让我发现,大家可能没那么在意我的脸。”

“不是可能,是根本不会。”林深打印出一个迷你的桥梁模型,“你知道我每次去工地,工人们先看什么吗?看我的图纸画得对不对,而不是我的腿。同理,你的客户只关心方案能不能落地,至于你脸上有什么,那是你自己的事。”

那天之后,顾晚开始尝试微小的改变。她不再用最厚的遮瑕膏,只做基础的修饰;把长卷发剪到齐肩,不再刻意遮挡半张脸。第一次以这样的形象参加部门例会时,她的手心全是汗,但直到散会,也没人对她的脸发表任何评论。

同事小王甚至凑过来问:“顾姐,你换的这个口红颜色挺好看的,什么牌子啊?”

顾晚报出品牌名时,声音还有点发飘。原来那些她想象中的指指点点、窃窃私语,大多只存在于自己的脑海里。

真正的考验在一个月后。公司接了个文旅项目,需要去现场勘查。那天天气闷热,防晒霜混着汗水顺着脸颊往下淌。在半山腰测量数据时,顾晚不小心被石头绊了一下,手忙脚乱中,脸上的妆彻底花了。

同行的实习生惊叫一声:“顾姐,你的脸!”

顾晚的心瞬间提到嗓子眼。她看着大家的反应——项目经理皱眉看着她的膝盖:“没摔着吧?”;林深递过来一瓶水:“先擦擦汗”;只有实习生还愣在原地,被项目经理瞪了一眼才回过神。

她接过林深递来的湿巾,犹豫了两秒,还是用力擦了擦脸。疤痕完全暴露在阳光下,边缘因为日晒微微发红。她低着头,听见自己的声音在发抖:“我们继续吧。”

没有人说话,测量工作照常进行。中午休息时,林深坐在她旁边吃面包:“你知道吗?我刚截肢那会儿,夏天都穿长裤,生怕别人看到。”

顾晚咬着三明治,没接话。

“后来去参加一个户外论坛,有个老教授拄着拐杖过来,说‘小伙子,你这轮椅挺酷啊,哪买的?’”林深的语气带着笑意,“我才发现,有时候不是别人在意你的不同,是你自己把那点不同当成了洪水猛兽。”

山风吹过树梢,带来一阵凉意。顾晚摸了摸脸颊上的疤痕,阳光晒过的地方有些发烫,却没有想象中的灼痛感。她忽然想起早上出门前,镜子里那个露出疤痕的自己——好像也没那么难看。

项目汇报的前一天,顾晚加班到深夜。办公室只剩下她一个人,月光透过窗户落在桌面上,照亮了那份改了无数遍的方案。她忽然想去茶水间冲杯咖啡。

走廊尽头的安全出口指示灯亮着绿光,映在茶水间的镜子上。顾晚站在镜前,看着里面那个素面朝天的女人。疤痕清晰可见,像一条浅浅的河流,从眉骨蜿蜒到下颌。

她伸出手,指尖轻轻落在疤痕上。曾经,这道疤痕是她的耻辱柱,是她所有不安的源头。她用浓妆掩盖它,用长发遮挡它,用躲避对抗它,却在每一次遮掩中,把自己困得越来越紧。

可现在,当她真正平静地注视它时,却忽然意识到——这道疤痕见证了她的幸存。在那个失控的雨夜,是它替她挡住了更致命的伤害。它不是丑陋的印记,而是生命的勋章。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是母亲发来的视频请求。顾晚接起时,母亲正在厨房煮饺子:“晚晚,明天汇报别紧张,妈妈相信你。”

“妈,”顾晚看着屏幕里母亲鬓角的白发,忽然说,“我明天想不化妆去。”

母亲愣了一下,随即笑了:“我女儿什么样都好看。不过你要是觉得不自在,化点淡妆也没关系,别委屈自己。”

挂了电话,顾晚对着镜子笑了笑。镜中的女人眼角有淡淡的细纹,是长期熬夜的证明;疤痕旁边有颗小小的痣,是她从小就有的;嘴角的弧度带着点倔强,那是她骨子里的东西。

这些加起来,才是完整的顾晚。疤痕只是其中一部分,既不应该被放大,也不必被隐藏。

第二天,顾晚穿着简单的白衬衫和卡其裤走进会议室。没有遮瑕膏,没有刻意打理的发型,疤痕坦然地暴露在所有人的视线里。她把方案放在桌上,抬头看向在座的客户,目光平静而坚定。

“关于‘云栖小镇’的文旅改造项目,我想从三个层面来阐述……”她的声音清晰有力,偶尔有目光落在她的脸上,她也没有回避,只是自然地迎上去,继续讲解方案的细节。

讲到某个关键点时,她甚至笑了笑:“这里的景观设计,我们借鉴了一些伤疤修复的理念——不是强行掩盖,而是巧妙地融入,让它成为整体的一部分。”

会议室里很安静,只有她的声音在回荡。当她讲完最后一个字时,带头鼓掌的是李总。他的眼神里没有同情,没有好奇,只有纯粹的欣赏:“顾经理,这个方案很有温度。”

走出会议室时,阳光正好。顾晚抬头看着天空,云朵像棉花糖一样散开。她摸了摸脸颊,疤痕依然在那里,但她心里的那块疙瘩,好像终于消失了。

路过洗手间时,她没有进去检查妆容。走廊的玻璃倒映出她的身影,那个带着疤痕却挺直脊背的女人,比任何时候都要鲜活。

原来与自己和解,不是要爱上那道疤痕,而是承认它的存在,却不让它定义自己的人生。就像那面曾经只照见缺陷的镜子,如今终于映出了完整的光。

上一章 坠落时接住光 一页心语最新章节 下一章 橘子香的善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