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那片“是非”溪流,雪音与雪姬沿着一条被踩出的小径,朝着昆仑墟外围一处相对“繁华”的区域行去。说是繁华,也不过是几间简陋的石屋、木棚,外加一些流动的摊贩聚集地,多是些久居昆仑的灵族、半灵族,或者偶尔下凡游历暂歇的散仙,在此交换些日常用度之物,规模远不能与天界的市集相比,但也自有一番粗犷随性的烟火气。
雪音肩头不见任何负重,那些洗净、切割好的银背灵犀牦肉块,早已被他以袖里乾坤之类的法术妥善收起,确保新鲜洁净。他依旧是一身纤尘不染的白衣,银发如瀑,容颜清冷绝世,与这略显杂乱粗陋的环境格格不入,所过之处,引来不少或敬畏、或好奇、或惊艳的打量目光。但他恍若未觉,只将目光落在身侧的雪姬身上,偶尔在她差点被路边的石子绊倒时,不动声色地扶她一把。
雪姬倒是兴致勃勃,对周遭的一切都感到新鲜。她拉着雪音,目标明确地朝着一个看起来像是卖食材杂货的棚子走去。那棚子搭建得颇为随意,几根木头支起一片灰扑扑的毡布,下面摆放着几个歪歪扭扭的木架和几个大箩筐。木架上零星放着些晒干的菌菇、风干的肉条、用粗糙陶罐装着的、颜色可疑的酱料,以及一些昆仑本地特产的、散发着奇异光泽的块茎和叶片。几个大箩筐里则堆着些还带着泥土的、不知名的灵蔬,看起来倒是水灵,只是摆放得毫无章法,东倒西歪。
然而,最吸引雪姬注意力的,不是这些“商品”,而是这摊位的“主人”。只见一个看起来年纪不小、穿着皱巴巴灰布袍子的老者,正四仰八叉地躺在一张吱呀作响的破旧竹制躺椅上,就在棚子的阴影里。他脸上盖着一本边角卷起、封皮模糊不清的旧书,胸膛随着均匀的呼吸微微起伏,发出轻微的鼾声,显然睡得正香。躺椅旁边还放着一个豁了口的粗陶碗,里面还剩着半碗浑浊的、不知是茶还是酒的液体。
这……就是老板?雪姬眨了眨眼,有些难以置信。她扯了扯雪音的袖子,压低声音,带着几分惊奇和好笑:“雪音哥哥,你看……这老板,就这样睡觉卖东西?” 她在天界也逛过仙市,在凡间游历时更是见过无数集市,哪个摊主不是眼观六路耳听八方,吆喝叫卖,热情招呼?像这样躺平任选、甚至睡得不省人事的,还真是头一回见。
雪音目光淡淡扫过那鼾声均匀的老者,又掠过那些随意摆放的货物,冰蓝色的眼眸中无波无澜,只几不可查地微微颔首,表示“看到了”。昆仑墟深处,多是一些随性散漫的古老生灵,或是厌倦了天规戒律、来此隐居的散仙,行事作风与外界迥异,倒也不足为奇。
雪姬见雪音没什么反应,便自己走上前去。她先是礼貌地清了清嗓子,试探着唤道:“老板?这位老丈?请问……” 她指着木架上一种看起来像是灵姜的块茎,“这个怎么卖?”
躺椅上的老者鼾声顿了顿,然后,在雪姬期待的目光中,他慢吞吞地抬起一只手,却不是拿开脸上的书,而是随意地、仿佛驱赶苍蝇般,朝着木架的方向挥了挥,含糊不清、带着浓浓睡意的声音从书本下闷闷地传出来:“唔……自己看……看中什么……拿……价格……旁边有牌子……自己算……钱放碗里……别吵我睡觉……” 说完,那只手又无力地垂了下去,鼾声再次响起,甚至比刚才更均匀了些。
雪姬彻底愣住了。自己看?自己拿?自己算?钱放碗里?还“别吵我睡觉”?这……这也太随意了吧?!她顺着老者手指的方向(虽然那方向指得很随意),才在木架一个不起眼的角落,看到一块用木炭歪歪扭扭写着字的破木板,上面依稀是些符文和数字,大概是标价,但那字迹潦草得如同鬼画符,而且很多符文她根本不认识!这让她怎么“自己算”?
她不死心,又看向那几个大箩筐里的灵蔬,倒是水灵喜人,可同样没有任何标价。她转头看向雪音,小脸上写满了茫然和不可思议,压低声音道:“雪音哥哥……这……这怎么买啊?老板都不理人,标价我也看不懂……” 她倒不是在乎钱财,雪音随身携带的灵晶仙玉自是足够,可这种“自助”式的购物体验,实在让她有些无所适从,尤其是看不懂“价目表”。
雪音早已将一切尽收眼底。他神色依旧淡漠,仿佛眼前这堪称奇葩的售卖方式,与瑶池仙宴的庄严肃穆并无不同。他上前一步,目光甚至没有在那些“鬼画符”标价牌上停留,只是扫过木架和箩筐里的东西。然后,他抬手,指尖微动,几缕常人无法察觉的冰寒气息便已探出,瞬间分辨清楚了那些灵蔬、菌菇、调料的品类、品质,以及……内里蕴含的灵气多寡。
“左上第二排,紫云菌,灵气尚可,可作汤引。右下箩筐,翠玉菘,鲜嫩,宜清炒。陶罐中,褐色为百年地髓酱,调味尚可,取小罐。青色为风露凝晶,可替代盐糖。” 雪音清冷的声音响起,语速平稳,条理清晰,不仅点明了雪姬可能需要的东西,连大致用法和替代功效都说了出来。他说得理所当然,仿佛这摊位上的一切,在他眼中都如同掌上观纹,清晰无比。
雪姬听得一愣一愣的,看向雪音的眼神充满了崇拜。不愧是雪音哥哥!连这种“自助摊”都能瞬间搞清楚!她连忙按照雪音的指点,去拿那些“紫云菌”、“翠玉菘”,又小心翼翼地抱起一小罐“百年地髓酱”和一小瓶“风露凝晶”,还顺手拿了几样看起来水灵、她叫不出名字、但雪音微微颔首默许的灵蔬。
东西拿好了,可这“钱”……雪姬又犯了难。她看了看还在酣睡、甚至开始微微打鼾的老板,又看了看那个放在躺椅边、豁了口、里面还有半碗不明液体的粗陶碗,最后将求助的目光投向雪音。
雪音甚至没有去看那块“鬼画符”价目牌。他略一沉吟,似乎是根据方才感知到的那些物品的灵气总量和大致“市价”,做出了判断。他手指在宽大的雪袖中轻轻一拂,几颗晶莹剔透、散发着纯净寒气的上品冰属性灵晶,以及一小块温润洁白的羊脂灵玉,便出现在他掌心。他看都没看,手腕一抖,那些灵晶和灵玉便化作几道微光,精准无比、无声无息地落入了那个粗陶碗中,甚至没有惊动碗里那点残余的液体,更遑论惊动那位睡得天昏地暗的老板了。
灵晶和灵玉落入碗中,发出极其轻微的、悦耳的碰撞声,光芒一闪即逝,显然价值远远超过了雪姬所拿的那些“灵蔬调料”。但雪音显然不在意这点“差价”,对他而言,让雪姬顺利买到想要的东西,不因这点小事烦恼,才是最重要的。至于老板是否“诚信经营”,是否“明码标价”,他根本懒得理会。
“走吧。” 雪音淡淡道,牵起还抱着一堆瓶瓶罐罐和灵蔬、有些发呆的雪姬,转身便离开了这个“自助”摊位,甚至没有回头看一眼那位仍在躺椅上会周公的老板,以及碗里那笔堪称“巨款”的“购物款”。
直到走出好一段距离,雪姬才从这奇特的购物经历中回过神来,她抱着满怀的“战利品”,忍不住回头又看了一眼那个在简陋棚子下鼾声依旧的躺椅身影,终于“扑哧”一声笑了出来,肩膀笑得一抖一抖的:“我的天……雪音哥哥,昆仑墟的人……都这么……这么随性的吗?那个老板,他就不怕别人拿了东西不给钱,或者少给钱吗?”
雪音脚步未停,只淡淡回了一句:“此地生灵,自有其道。” 言下之意,这里的人或许就是这般行事风格,或者那老板自有其识人、索债的本事,不必他们操心。
雪姬想想也是,大概这就是昆仑墟的“特色”吧。她低头看了看怀里水灵灵的翠玉菘,又嗅了嗅那罐“百年地髓酱”散发出的、醇厚奇异的香气,很快就把那位“懒洋洋”的老板抛在了脑后,重新兴奋起来:“雪音哥哥,我们东西都齐了!快回家!我要用这个地髓酱炖牦牛肉,肯定特别香!还有这个翠玉菘,清炒一下,配着肉吃,正好解腻!”
她已经开始迫不及待地规划起晚餐,方才那点因为老板“太懒”而产生的小小愕然,早已被对美食的期待所取代。雪音侧目看着她重新焕发光彩的小脸,眼底的冰雪悄然融化。或许,对她而言,这趟昆仑之行,最大的收获并非找到解决“血缘之引”的方法,而是在这看似危机四伏、实则光怪陆离的地方,体验到的这些平凡而新奇的“人间烟火”吧。至于那位睡梦中的老板是否亏本……与他何干?他只要他的小凤凰,此刻是笑着的,便足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