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天去抓牦牛。

夜色渐深，漱玉轩内，夜明珠的光辉被刻意调暗，只余下朦胧柔和的一层，氤氲在精巧的玉阁之中。白日里砍竹、做饭的烟火气似乎还未完全散去，空气中仿佛仍残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紫竹清香和炖汤的暖意。雪姬蜷在铺着厚厚雪绒毯的暖玉榻上，却并未立刻入睡，而是眨巴着一双在幽暗光线下依旧明亮的眼睛，侧身望着躺在身旁的雪音。

雪音合着眼，呼吸平稳悠长，仿佛已然入睡。但雪姬知道，他多半只是闭目养神。那纤长浓密的银色眼睫，在眼下投出浅浅的阴影，白日里被她“威胁”要注意休息后，那抹淡淡的青黑似乎真的淡去了一些，这让她心里偷偷升起一点小得意，仿佛完成了一件了不得的大事。

“雪音哥哥？” 她小声唤道，带着点试探，又带着点藏不住的雀跃。

雪音眼皮未动，只从喉间低低“嗯”了一声，表示他在听。

雪姬立刻往他那边蹭了蹭，直到额头抵着他的肩膀，才压低声音，带着一种分享秘密般的兴奋，小声说道：“我今天听伺候的小仙娥说，昆仑墟深处，靠近西边山麓那边，有一片好大好大的草原，不是幻境，是真的草原！里面不光有仙草灵芝，还有好多灵兽呢！” 她顿了顿，似乎在回味什么，声音里带上了显而易见的馋意，“她们说，那里有一种特别肥美的灵兽，长得有点像凡间的牦牛，但个头更大，毛更长，是银白色的，可漂亮了！关键是肉质特别特别嫩，用昆仑雪水一煮，都不用放太多调料，就鲜得不得了！是做汤锅的上好材料！”

雪音依旧闭着眼，但嘴角几不可查地弯了一下。他的小凤凰，心思果然又转到“吃”上了。下午才吃了竹筒饭，晚上就惦记起牦牛肉汤锅了。这份对“吃”的执着和随时能发现“美食”的天赋，倒是半点没被心事影响。

雪姬没注意到他细微的表情，自顾自地继续规划，声音里充满了期待：“我们明天早点起来，去那片草原看看吧？就当是……熟悉熟悉昆仑墟的环境嘛！西王母娘娘不是说了，我们可以在这里随意走动吗？而且，” 她抬起头，眼睛亮晶晶地望向雪音，即使光线昏暗，雪音也能感受到那目光中的热度，“抓牦牛，应该不会太为难雪音哥哥吧？虽然它们可能很大只，但雪音哥哥最厉害了，肯定手到擒来！我们抓一只……嗯，抓一只小一点的就行，尝尝鲜！顺便还能看看草原风景，我还没见过昆仑墟的草原呢！”

她越说越觉得这个主意妙极了，既能满足口腹之欲，又能“监督”雪音外出走动，不让他总闷在漱玉轩里对着一堆古籍玉简伤神，还能顺便游览这传说中的昆仑胜境，简直一举数得！至于“抓牦牛”对雪音而言是否算“为难”……在她心里，她的雪音哥哥是无所不能的，抓只灵兽打打牙祭，还不是小菜一碟？

雪音终于缓缓睁开了眼睛。冰蓝色的眼眸在幽暗的光线下，如同最深沉的夜空，倒映着雪姬兴奋的小脸。他看着她那副“万事俱备只欠你点头”的雀跃模样，心中那点因为白日里她提及“第二个选择”而残留的刺痛和寒意，似乎也被这单纯而温暖的期待驱散了不少。她总能这样，用最简单直接的方式，将他从那无边的沉重思绪中拉出来，投入到这充满了人间烟火气的、微小而具体的快乐里。

“想去草原？” 他低声问，声音带着刚醒时的微哑，却异常柔和。

“嗯！” 雪姬用力点头，生怕他不同意似的，又补充道，“我们早点睡，明天早点起！就当是……踏青！对，踏青！我在凡间的时候，听说春天人们都喜欢去踏青的。昆仑墟虽然没有春天，但草原肯定也很美！” 她已经开始畅想蓝天白云下，一望无际的草原，成群的银白色牦牛悠闲吃草的画面了，嗯，还有热气腾腾、香气扑鼻的牦牛肉汤锅！

雪音沉默了片刻，似乎在“纵容她”和“考虑可能存在的风险”之间权衡。昆仑墟深处确有草原，也有她所说的那种银背灵犀牦，性情相对温顺，肉质也确实鲜美。以他的能力，护她在草原安然无恙，抓只牦牛，自然不在话下。而且，离开漱玉轩，去更广阔的天地走走，或许真能让她心情更开朗些，也能暂时远离那“血缘之引”可能带来的、局限于方寸之地的烦闷。

最终，他伸手，将她因为兴奋而微微翘起的一缕呆毛轻轻抚平，低声道：“好。明日去。” 他顿了顿，看着她瞬间亮起来的眼眸，又补充了一句，带着一丝几不可查的无奈和纵容，“现在，闭眼，睡觉。不然明日可要赖床，赶不上看草原日出了。” 他知道，对喜欢新奇事物的小凤凰来说，“草原日出”比“早点睡”更有诱惑力。

果然，雪姬一听，立刻乖乖闭上眼睛，还刻意把呼吸放得绵长，做出一副“我已经睡着了”的样子，只是那微微颤动的睫毛和抑制不住上扬的嘴角，泄露了她的小心思。

雪音看着她的模样，冰蓝色的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他重新合上眼，将她往怀里带了带，让她枕着自己的手臂，另一只手习惯性地搭在她腰间，形成一个保护的姿态。也许，明天，在昆仑墟那片据说广袤无垠的草原上，看着日出，陪她追逐灵兽，再架起锅，煮一锅热气腾腾的肉汤，看着她吃得眉眼弯弯，也是一个不错的选择。至少，能让她忘忧片刻，能让他看到，她依旧能因为一顿美食、一片风景而绽放出如此生动明亮的笑容。

夜色愈发深沉，漱玉轩内一片宁静。雪姬在规划明日“草原探险”的兴奋中，渐渐沉入梦乡，嘴角还带着一丝满足的浅笑。而雪音，感受着怀中人儿平稳的呼吸和温软的体温，心中那因为“血缘之引”和渺茫前路而始终紧绷的弦，似乎也在这份平淡温暖的期待中，松弛了微不可察的一分。未来如何，暂且搁下。明日，先陪他的小凤凰，去草原，看日出，抓牦牛，煮一锅鲜美的汤。这，便是此刻，他全部的心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