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音那一声“不是冒犯”，带着罕见的、几乎可以称之为“急迫”的慌乱，打破了寝殿内几乎凝滞的空气。然而，雪姬背对着他，肩膀微微颤抖，却没有回头，也没有停下脚步。她的身影看起来是那么单薄，又带着一种倔强的、仿佛随时会碎裂的脆弱。

雪音的心，在那一瞬间，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然后狠狠地拧紧，痛得他几乎无法呼吸。他从未如此清晰地感受到“失去”的恐惧，哪怕是在凤凰神山，面对那毁天灭地的天罚，哪怕是她在他怀中气息奄奄、几近消散，他都未曾像此刻这般，如此清晰地感受到一种名为“绝望”的恐慌——不是因为她可能会离开这个世界，而是因为，她可能会离开“他”，主动地，带着误解和心碎地，离开他。

不！绝不可以！

所有的理智，所有的冷静，所有的属于北境帝君的矜持与克制，在这一刻，如同被巨石砸中的冰面，轰然碎裂！他无法思考，无法组织语言，唯一的本能，就是抓住她，留下她，绝不能让她带着这样的误会离开！

“雪姬！” 他猛地起身，动作快得带起一阵微凉的疾风。他甚至没有用任何神力，只是凭借着身体最原始的反应，一个箭步上前，伸出颤抖的手，用力抓住了雪姬纤细的手腕。那力道有些失控，甚至可能留下指痕，但此刻的他，已经顾不上了。他只知道，不能松手，一松手，她可能就真的走了，消失在他再也触及不到的地方。

雪姬被他抓住手腕，被迫停下了脚步，却没有转身，只是倔强地背对着他，肩膀抖动得更厉害了，隐约有细微的、压抑的啜泣声传来。那声音极轻，却像是最锋利的冰锥，狠狠刺穿了雪音的心脏。

“别走……” 雪音的声音嘶哑得厉害，带着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近乎卑微的哀求。他从未用这样的语气对任何人说过话，哪怕是在他最虚弱、最无力的时候。他用力将她往自己身边带，手臂僵硬却执拗地环上她的腰，将她紧紧锁在怀里，仿佛只有这样，才能确认她的存在，才能阻止她的离去。他的胸膛紧紧贴着她单薄的脊背，能清晰地感受到她身体的颤抖，以及那越来越明显的、湿热的液体浸透了他胸前的衣料。

她在哭。这个认知，让雪音的心脏像是被一只大手狠狠揉碎，痛彻心扉。他的小凤凰，他的太阳，他捧在心尖上疼着、宠着、连重话都舍不得说一句的宝贝，因为他那该死的、不合时宜的、源于过往冰冷本能的一丝反应，此刻正在他怀里，委屈地、难过地哭泣。

“别离开我……求你……” 他低下头，将脸埋进她散发着淡淡莲花清香的颈窝，声音闷闷的，带着一种近乎破碎的痛苦，“我没有……从来没有觉得你冒犯……那也不是冒犯……”

他语无伦次，冰蓝色的眼眸紧闭，长睫因为剧烈的情绪波动而微微颤抖。他必须解释清楚，必须立刻、马上，消除她心中哪怕一丝一毫的误会！那些所谓的矜持、那些难以启齿的过往、那些冰冷的习惯，在她滚烫的眼泪面前，统统都不值一提！

“是我不好……是我……” 他艰难地开口，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带着血丝般的涩然，“是我……不习惯。”

他终于说出了那个词，那个困扰了他、也伤害了她的根源。）

“雪姬，看着我……求你，看着我……” 他松开环在她腰间的一只手，颤抖着，小心翼翼地，想要将她的身体转过来，却不敢用力，生怕再弄疼她，或是让她更加抗拒。他的声音里充满了前所未有的恳求与脆弱。

雪姬的啜泣声渐渐低了下去，却没有立刻转身。她能感受到身后紧紧箍着自己的手臂那不容置疑的力量，也能感受到他身体传来的、无法抑制的细微颤抖。那颤抖，不是因为寒冷，而是因为恐惧——失去她的恐惧。这个认知，像是一盆冷水，稍稍浇熄了她心中那因为委屈和误解而燃起的、想要逃离的火焰。但她依旧难过，依旧觉得心口像是堵着一团湿棉花，闷得发疼。

最终，她还是顺着他轻柔却坚定的力道，缓缓转过了身。一张梨花带雨的小脸，就这样毫无防备地、带着尚未褪去的泪痕和红肿的眼睛，撞进了雪音充满痛楚与自责的冰蓝眼眸中。她的金红色眼眸，此刻被泪水浸润得更加晶莹剔透，长长的睫毛上还挂着细碎的泪珠，随着她微微的抽噎，轻轻颤动，脆弱得让人心碎。

雪音的心，在看到这张泪颜的瞬间，彻底沉入了无底深渊，又被更加汹涌的痛楚和怜惜填满。他再也顾不得其他，抬起手，用指腹，极其轻柔地、带着难以言喻的珍视与心疼，一点一点，拭去她脸上的泪痕。他的指尖冰凉，触碰着她温热湿润的肌肤，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近乎虔诚的温柔。

“听我说，雪姬……” 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冰蓝色的眼眸紧紧锁住她，不让她有丝毫逃避的可能，声音依旧沙哑，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认真与坦诚，“我活了很久，久到……已经忘记了温暖是什么感觉，忘记了……与人亲近，是什么感觉。”

他缓缓地说着，仿佛在剖开自己冰封了万载的、从未向任何人展示过的内心。那里，只有永恒的寒冷、无边的孤寂、和俯瞰众生的漠然。

“我的世界，只有风雪，只有寂静，只有……法则和距离。” 他艰难地组织着语言，试图向她描述那种冰冷到骨髓的感受，“触碰，对于我而言，在过去漫长的岁月里，意味着戒备，意味着战斗，意味着……终结。我早已习惯了一个人，习惯了用冰冷将自己包裹，习惯了与一切保持距离……包括，那些可能会带来温暖的东西。”

他看着她依旧带着泪光的眼睛，一字一句，清晰而缓慢，仿佛要将每一个字都刻进她的心里：“所以，当你靠近我，拥抱我，亲吻我……那温暖，那柔软，那毫无保留的爱意……对我来说，太陌生了，陌生到……让我这早已冻结的本能，在那一瞬间，产生了错觉。那不是觉得你‘冒犯’，雪姬，从来都不是。”

他深吸一口气，冰蓝色的眼眸深处，是毫不掩饰的痛苦与自责：“那是一个在冰天雪地里冻僵了太久的人，突然被拥入滚烫的怀抱时，最原始、最愚笨的反应——不是推开温暖，而是因为那温暖太过美好，太过不真实，以至于身体的每一寸，都在叫嚣着‘危险’，‘不习惯’，‘这会不会是幻觉’……那是源于我自己、源于我那该死的、冰冷过往的本能反应，与你无关，与你的亲近无关，更与我对你的感情无关！”

“我爱你，雪姬。” 他第一次，如此清晰、如此郑重、如此毫无保留地，将这三个字说出口，仿佛用尽了毕生的勇气和力气，“从很久以前，或许连我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时候，就已经爱你入骨。我想要你，想拥有你，想将你融入骨血，时时刻刻都不分离。我想亲近你，想回应你，想给你我所能给的一切……我比你想象的，更渴望你的温暖，你的触碰，你的一切。”

“只是，” 他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种近乎脆弱的自嘲与无奈，“我这具身体，我这颗心，被冰封得太久，太久了。久到它们已经忘记了该如何正常地、毫无芥蒂地去拥抱温暖，去回应爱意。当你给予我那些美好的、让我梦寐以求的亲近时，它们的第一反应，不是欢欣鼓舞，而是……笨拙的、该死的、因为过于珍惜而产生的、短暂的‘不知所措’和‘防御本能’。”

“那不是拒绝，不是厌恶，更不是觉得你冒犯。” 他捧着她的脸，冰蓝色的眼眸里翻涌着滔天的爱意、痛苦与恳求，“那是我……还在学习，学习如何做一个……有温度的、能好好爱你的人。学习如何，让这具早已习惯了冰冷的躯壳和灵魂，去适应、去接纳、去贪恋你给予的、足以焚尽一切寒冷的光和热。”

“给我时间，好吗？” 他近乎卑微地请求，拇指轻轻摩挲着她哭红的眼角，拭去那不断涌出的、让他心碎的泪水，“不要走，不要因为我的笨拙、我的不习惯，就离开我，就怀疑我对你的心意。那比杀了我，更让我痛苦千万倍。”

“我爱你，胜过我的生命，胜过这世间的一切法则，胜过这永恒的时光。” 他低下头，额头轻轻抵着她的额头，鼻尖相触，呼吸交融，冰蓝色的眼眸深深望进她水光潋滟的金红眼底，声音轻得如同叹息，却重如千钧，“所以，求求你，别走。给我机会，让我证明，让我学习，让我用往后所有的时光，来习惯你的温度，习惯你的亲吻，习惯你的一切……直到我的本能，不再有那该死的‘不习惯’，直到我的每一次心跳，每一次呼吸，都只为你而存在，都只懂得……如何爱你。”

“如果……如果你还是觉得难过，觉得委屈，” 他看着她依旧沉默不语、只是默默流泪的模样，心脏像是被放在火上煎熬，一种近乎绝望的情绪攫住了他。他咬了咬牙，冰蓝色的眼眸中闪过一丝决绝，仿佛做出了某个重大的决定，声音艰涩却清晰，“如果你觉得，我的不习惯，我的笨拙，伤害了你，让你无法接受……那么，就惩罚我。用你的方式，狠狠地惩罚我。你可以打我，骂我，用凤火烧我，用任何方式发泄你的不满……但是，求求你，别离开我，别不要我。”

“没有你，这漫长的神生，这冰冷的世界，对我而言，将没有任何意义。” 最后这句话，他说得极轻，却带着一种万念俱灰般的空洞与绝望，仿佛如果她真的离开，他也会随之化为真正的、没有灵魂的寒冰。

雪姬一直静静地听着，泪水无声地流淌。起初是委屈，是难过，是觉得他不那么喜欢自己的伤心。但随着雪音那艰难而坦诚的剖白，一字一句，如同最温柔的凿子，敲开了她心头的坚冰。她听到了他的过往，他的孤独，他的不习惯，他的笨拙，还有……他那深不见底、几乎要将她淹没的、痛苦而炽热的爱意。

原来，他不是不喜欢她的亲近，不是觉得她冒犯……他只是，不习惯。他只是，在温暖面前，像个迷路的孩子，笨拙而慌张。他的本能，还在用旧日冰冷的方式来“保护”他，却不知道，那冰冷的防御，会伤到主动靠近的、温暖的他。

心口的闷痛，在他那句“我爱你，胜过我的生命”时，开始缓缓消散。在他近乎卑微的恳求，在他愿意接受任何惩罚、只求她别离开的绝望眼神中，彻底化为乌有，取而代之的，是排山倒海的心疼与酸楚。

她怎么舍得离开他？这个用冰冷外壳包裹着自己、内心却早已为她柔软得一塌糊涂的男人。这个会因为她的眼泪而恐慌失措、会因为她可能的离去而近乎崩溃的、强大又脆弱的北境帝君。这个……她爱入骨髓、也爱她入骨的，雪音哥哥。

所有的委屈，所有的难过，所有的忐忑，在这一刻，都化作了更汹涌的爱意与心疼。她伸出手，不再只是被动地承受他的擦拭，而是主动捧住了他冰冷的脸颊，踮起脚尖，用自己的额头，轻轻抵住他的额头，金红色的眼眸，一眨不眨地望进他冰蓝色的、盛满了痛苦与祈求的眼底。

“笨蛋雪音哥哥……” 她开口，声音还带着浓浓的鼻音，却不再有丝毫的怨怼，只剩下满满的心疼与温柔，“谁说要离开你了？谁不要你了？”

她轻轻吻了吻他冰凉的眼角，那里似乎有湿润的痕迹，不知是她的泪水，还是他情急之下渗出的、几乎不可能的汗水。她的动作轻柔而珍重，像在对待一件易碎的珍宝。

“我只是……只是有点难过，有点害怕。” 她小声说着，将脸埋进他的颈窝，声音闷闷的，却带着全然的信任与依赖，“害怕你不喜欢我那样，害怕你觉得我……不够好，不够让你喜欢到可以接受我的一切亲近。”

“现在我知道了，” 她抬起头，看着他，眼中重新绽放出璀璨的光芒，那光芒，足以驱散世间一切阴霾与冰冷，“你不是不喜欢，你只是……太喜欢了，喜欢到连你的身体和本能，都因为太过惊喜和珍惜，而变得笨拙，变得不知所措。”

她伸出手指，轻轻点了点他紧蹙的眉心，试图抚平那里的褶皱，嘴角微微翘起，带着泪痕的脸上，露出了一个温暖到极致的笑容：“没关系，雪音哥哥。我们有的是时间。我等你，我教你。我会用很多很多的爱，很多很多的亲吻，很多很多的拥抱，慢慢地、一点一点地，捂热你这颗被冻了太久的心，还有你这具不习惯温暖的身体。”

“直到有一天，” 她的笑容扩大，眼中闪烁着狡黠而坚定的光芒，“你看到我，就像我看到你一样，会不由自主地想要靠近，想要拥抱，想要亲吻……直到你的本能，比我的还要热情，还要……迫不及待！”

说完，她不再给他任何反应的时间，再次主动吻上了他的唇。这一次的吻，不再有试探，不再有小心翼翼，只有全然的接纳、温柔的心疼，和炽热的、永不熄灭的爱意。她用自己的温度，自己的气息，自己的全部，告诉他：没关系，我懂你了。我不会走，我会一直在这里，温暖你，陪伴你，直到永远。

雪音的身体，在她吻上来的瞬间，依旧有极其细微的僵硬，但很快，那僵硬便在她的温柔与包容中，化为乌有。这一次，他没有再被那该死的“不习惯”所困扰，而是近乎贪婪地、带着一种失而复得的狂喜与后怕，深深地回吻了她。他的手臂紧紧环住她的腰肢，将她用力按向自己，仿佛要将她融入自己的骨血，再也不要分离。

这一次，不再是冰冷的防御，不再是笨拙的试探，而是全然的接纳，是毫无保留的回应，是两颗终于冲破所有误会与隔阂、紧紧相贴、热烈跳动的真心。窗外，北境的风雪不知何时已悄然停歇，皎洁的月光温柔地洒落，仿佛也在为这对历经坎坷、终于心意彻底相通的恋人，送上无声的祝福。冰与火，在此刻完美交融，再无隔阂。

别走，那不是冒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