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熠接到电话时,距比赛结果公布还有三天。
他正蹲在画室给林溪讲莫奈画里的光影,桌上手机震得急促,“虞城医院”四个字刺得眼仁发疼。挂电话时手在抖,捏着手机的指节泛白,半天没出声。
“怎么了?”林溪察觉他脸色不对,伸手想碰他胳膊,却被他偏头躲开。
“家里……有点事。”他声音发哑,扫过画架上刚获奖的《同频的风》,猛地抓起墙角背包往里面塞东西,动作急得带倒了颜料盒,靛蓝色在地板洇开一小片,像块化不开的淤青。
林溪帮他捡滚落的画笔时,见他把那枚银蝴蝶吊坠塞了进去,却把她送的曲奇罐落在桌角——以前他总说这罐子得随身带着,饿了能垫垫。
“要回去很久吗?”她声音很轻,怀里的念念似是感知到什么,不安地蹭着她脖颈。
江熠动作顿了顿,背对着她摇头:“不知道。”他没说父亲突发脑溢血,没说家里老房子要被抵债,更没说虞城那个堆满药罐和账单的家,和林溪站着的这片紫藤花巷,根本是两个世界。
他走得很急,连告别都仓促得像句废话。林溪追到巷口时,只看到他跑向公交站的背影,背包侧袋的逗猫棒穗子露在外面,被风吹得直晃,却再也不会为谁停下来。
虞城的雨下了整整一周。
江熠守在医院走廊,听着护士报出的数字,指尖反复摩挲兜里的两枚蝴蝶吊坠。紫铜那枚边缘被磨得发亮,银质翅膀上的紫藤花纹还清晰——那是林溪世界里的精致,衬得他掌心茧子粗粝又难堪。
整理父亲遗物时,他在旧木箱底翻出本泛黄相册,最后一页夹着张母亲写的纸条:“阿熠要找个像阳光一样的姑娘。”他盯着看了很久,忽然想起林溪笑起来时,眼里像落了紫藤花的光。
可阳光怎么会照进阴沟里呢?
他卖掉获奖证书换来的奖金,把《同频的风》匿名寄给了美术馆。做完这一切,坐在空荡荡的老屋,给林溪发消息,删删改改只剩一句:“以后别联系了。”
发送键按下的瞬间,窗外的雨砸在玻璃上噼啪响,像有什么东西碎了。
他不知道,林溪收到消息时正蹲在老书店门口,手里捏着两张画展门票。念念在她脚边蹭来蹭去,帆布包里新烤的曲奇还带着温度,形状是两只并排飞的蝴蝶。
巷口的紫藤花被雨水打落满地,像谁没说出口、碎在风里的话。
江熠和林溪断联那天,虞城刚放晴。
他蹲在老房子门槛上,看工人把父亲的旧书桌抬上卡车,手机屏幕亮着林溪最后发来的消息:“画展门票我还留着,你什么时候回来?”下面是张照片,两只蝴蝶曲奇并排摆在票根旁,翅膀弧度和他画里的一模一样。
指尖悬在“删除对话”按钮上迟迟没按。直到卡车引擎轰鸣惊飞檐下麻雀,他才闭着眼划下去。像扯掉块结痂的伤口,疼得人倒吸冷气,却也终于露出底下血淋淋的现实——他现在连住的地方都要靠亲戚接济,哪还有资格站在有紫藤花香的巷口。
林溪打了几十通电话都是忙音时,正在给念念换项圈。新项圈上挂着枚小铜铃,是照着江熠送的紫铜蝴蝶打的版。猫好像知道什么,蔫蔫地趴在她腿上,尾巴尖扫过帆布包——里面装着他落在画室的莫奈画册,夹着半片干枯的紫藤花瓣。
她找林哲问过,只得到句“他家里事多,别打扰”。可她记得江熠说过,虞城老房子有个带葡萄架的院子,他小时候总在下面画画。于是她买了去虞城的火车票,揣着那枚银蝴蝶吊坠,想告诉他比赛评委发来了参展邀请。
火车到站那天,虞城的风裹着沙砾,吹得人眼睛发涩。林溪按地址找到老街时,正看见江熠蹲在墙根下,帮收废品的大爷捆纸壳。他穿件洗得发白的旧T恤,袖口磨出了毛边,侧脸沾着点灰,和她记忆里那个拎着画册会脸红的少年判若两人。
她攥着吊坠的手心沁出了汗,刚要开口,江熠抬起头。
四目相对的瞬间,他眼里的慌乱像被踩住尾巴的猫,随即沉成片死水。“你怎么来了?”他站起身时刻意往旁边挪了挪,拉开距离,语气冷得像结了冰,“不是说了别联系了吗?”
“我……”林溪的话卡在喉咙里,看着他刻意避开的目光,忽然明白了什么。
“我现在就这样。”江熠扯了扯旧T恤,声音带着自嘲,“每天跟废品打交道,住的地方连张画桌都摆不下。你呢?你该待在有紫藤花和美术馆的地方,不是来这种破巷子。”
他说得又快又急,像在赶什么,却没看见林溪眼里的光一点点暗下去。
“这个还给你。”林溪把银蝴蝶掏出来放在旁边石墩上,指尖碰到石头的凉意时忽然笑了笑,“其实那天在书店,我觉得算约会的。”
江熠猛地抬头,只看到她转身的背影。她走得很稳,帆布包上挂着的猫铃铛响了两声,像在说再见。
他蹲下去捡那枚银蝴蝶时,指节抖得厉害。翅膀上的紫藤花纹被阳光照得发亮,刺得眼眶发酸。远处收废品的三轮车叮叮当当地走远了,风卷着几张废纸飘过脚边,像被丢弃的画稿。
后来林溪再也没去过虞城。
老书店巷口的紫藤花又开了一季,画室里的颜料换了新的,念念脖子上的铃铛依旧会响,只是江熠的名字,再也没人提起。
只有林溪知道,帆布包最深的夹层里,藏着张被揉皱的火车票,目的地是虞城,日期停留在那个风很大的下午。
江熠拿着凑来的最后一笔钱交完学费时,梧桐叶正落得满地都是。他站在教学楼公告栏前,看着自己的名字挤在“助学贷款公示名单”末尾,指尖在粗糙纸面上蹭了蹭——那上面的字迹,和当年父亲在汇款单上写的“阿熠生活费”,有点像。
为了还债,他把课余时间全耗在兼职上。打印店老板娘总把废弃纸壳留给他,说“攒着能卖几个钱”;画室老师看他画得拼命,偶尔塞几张订单给他,画婚庆海报、画店铺招牌,只要能换钱,什么都接;深夜还在送外卖。
有次在图书馆查资料,他隔着三排书架看见个熟悉的背影。浅蓝衬衫,帆布包上挂着的猫铃铛若隐若现,正踮脚够最高层的画册。江熠心跳突然漏了一拍,下意识往书架后缩了缩,直到那身影抱着书转身离开,他才敢探出头,指尖捏着的书页边缘被攥得发皱。
是林溪。
他后来从同学嘴里零星听到些消息:她拿了水彩比赛金奖,画展办得很成功,身边总跟着个温文尔雅的男生,听说也是学艺术的。每次听到这些,江熠都在给画稿勾线,笔尖划过纸面的力道,能把纸戳出个洞。
毕业那天,他抱着最后一摞画稿走出校门,遇到来参加毕业典礼的林哲。对方拍了拍他肩膀,递过来个盒子:“我妹让我给你的。”
打开一看,是那枚紫铜蝴蝶吊坠,下面压着张纸条,字迹清隽:“莫奈的画展巡回到虞城了,票在吊坠盒子里。”
江熠捏着那张泛黄的票根,突然想起很多年前在老书店巷口,她弯腰捡紫藤花瓣时,发梢扫过他手背的温度。他摸了摸口袋里刚领到的第一笔设计费,够还一半的债了,可心里某个地方,空得像被紫藤花藤爬过的墙,风一吹就发响。
林哲看着他泛红的眼眶,叹了口气:“她去年去虞城办画展,在你家那条老街转了三天。”
江熠没说话,把吊坠塞进衬衫口袋,贴着心口的位置。那里有片旧伤,是当年说“放弃”时留下的,如今被这枚带着温度的铜蝴蝶一烫,忽然疼得清晰。
他终于念完大学,在城市里有了间小小的画室,画稿能换来安稳生活,可有些东西,好像永远落在了那个落满紫藤花的巷口,和那个被他亲手推开的人一起。
江熠收到林州那家计算机公司录用通知时,正在打包行李。虞城的出租屋里没什么值钱物件,除了一箱子画稿,就是那枚被摩挲得发亮的紫铜蝴蝶——他最终还是没把它还给林溪。
搬家公司的车停在楼下时,他忽然瞥见小区公告栏里贴着张新生报到指引,落款是虞城大学。指尖顿了顿,想起前几天林哲发来的消息:“我妹填了虞城的志愿,说想看看你长大的地方。”
他当时只回了个“哦”,心脏却像被什么东西攥紧了。
去林州的火车上,江熠靠窗坐着,窗外风景从熟悉的老街变成陌生的高楼。手机震了震,是林哲发来的照片:林溪站在虞城大学校门前,帆布包上的猫铃铛在阳光下闪着光,身后的梧桐叶落了她一肩。配文是:“她说这学校的紫藤花架比老书店的还好看。”
江熠盯着照片看了很久,直到屏幕暗下去,映出自己眼下的青黑。他在计算机公司做设计岗,每天对着代码和像素块,画笔早被束之高阁。偶尔加班到深夜,会想起在画室的日子,想起颜料味里混着的黄油香,和某个总说“顺便”来看猫的姑娘。
初冬时,虞城下了第一场雪。江熠在朋友圈刷到林溪发的动态:图书馆门口的紫藤花藤积了雪,像覆着层白纱。配文很简单:“原来冬天的藤也会开花,只是开在心里。”
他握着手机站在办公室落地窗前,林州的霓虹在玻璃上投下模糊的光斑。口袋里的紫铜蝴蝶硌着心口,忽然明白有些逃避根本没用——他逃到了千里之外的城市,却还是会被虞城的雪、她镜头里的藤,轻易拽回那个落满花瓣的巷口。
跨年那天,公司发了年货。江熠抱着纸箱走出电梯时,撞见前台小姑娘在拆快递,包装上印着虞城大学的地址。“是我学妹寄的曲奇,说她们学校的手工社新出了蝴蝶款。”
江熠的脚步顿住了。
小姑娘递给他一块,形状歪歪扭扭的,像极了很多年前林溪塞给他的那只。黄油的香气漫上来时,他忽然掏出手机,翻到那个被尘封很久的号码,手指悬在拨号键上,迟迟没落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