彼岸棂歌
第九章 霜风渐起
花灯会的甜暖尚未在心头散尽,江南的风却渐渐带上了凉意。几日后的清晨,苏棂推开书院窗棂,见阶前的桂叶上凝了层薄薄的白霜,忍不住裹紧了身上的素色披风。
“晨起天凉,怎么不多穿些?”渝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刚温好的姜茶暖意。他将青瓷碗递到她手中,指尖触到她微凉的指腹,不由皱了皱眉,“昨夜风大,许是要降温了。”
苏棂捧着温热的茶碗,看着他鬓边沾染的晨露,轻声道:“先生今日要去镇上吗?我听同窗说,最近来往的商队少了许多,连说书先生都在讲北边战事的传闻。”
渝替她理了理被风吹乱的鬓发,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却温声道:“不过是寻常传闻,不必挂心。我今日要去书局取些新到的孤本,晚些回来陪你温书。”他指尖划过她发间的彼岸花簪,那玉石在晨光下泛着温润的光,“这簪子若是凉了,便暂时收起来吧,仔细冻着头皮。”
苏棂乖巧点头,目送他踏着霜露走出书院。她低头摩挲着腕间的红绳,那截与花灯穗子同源的绳线,不知为何竟有些发烫。
白日里的书院格外安静,连窗外的桂树都似被冻得敛了声息。苏棂坐在案前临摹字帖,却总觉得心不在焉。午后忽然有人叩门,竟是镇上布庄的老板娘,神色慌张地递来一封信:“苏姑娘,这是渝先生托我转交的,他说……说若他三日不回,就让你打开看。”
苏棂接过信封的手微微发颤。信封上没有署名,只在封口处画了一朵小小的彼岸花。她追问老板娘渝的去向,对方却只摇头说不知,只记得渝先生今早去书局后,便跟着几个身着玄衣的陌生人离开了镇子。
暮色四合时,天空飘起了冷雨。苏棂将自己关在房里,望着那封未拆的信,指尖反复摩挲着封口的花纹。直到深夜雨势渐大,她才咬着牙拆开信封,里面只有一张素笺,字迹却比往日凌厉许多:
“棂儿亲启:霜风将至,长安路远,非你所宜。若我未归,速往城南竹林寻沈婆婆,持彼岸花簪为凭,她会护你周全。勿念,勿等。”
“勿念,勿等……”苏棂喃喃念着这四字,泪水终于忍不住滑落,滴在笺纸上晕开墨迹。她猛地想起祭月节石桥上,他说“三百年的等待,不差这朝夕”;想起花灯会河岸边,他说“心意定能被听见”。原来那些温柔的承诺背后,藏着她从未知晓的沉重。
雨夜里忽然传来急促的敲门声,春桃举着油灯冲进来,脸色惨白:“姑娘!不好了!镇上家家户户都在关门闭户,说是……说是有大人物要来了,还在四处打听先生的下落!”
苏棂心头一紧,迅速将素笺烧成灰烬,又将彼岸花簪从发间取下,紧紧攥在手心。她望着窗外被风雨打落的桂花,忽然站起身:“春桃,收拾行囊,我们去城南竹林。”
临行前,她最后看了一眼书案上那盏琉璃走马灯。灯壁上“一生一世一双人”的图景在烛光下明明灭灭,仿佛在嘲笑这世间的聚散无常。苏棂咬着唇转身踏入雨夜,腕间的红绳在风中飘动,像一缕不肯折断的牵挂。
她不知道渝要去往何方,也不知道所谓的“霜风”究竟是什么。但她记得他说过,彼岸花簪能护她平安;记得他写下的“勿等”,却藏不住字里行间的不舍。
江南的秋雨冰冷刺骨,苏棂裹紧披风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在泥泞的路上。远处的镇子灯火渐灭,唯有竹林方向的夜空墨色如浓。她握紧手中的彼岸花簪,那玉石在掌心渐渐温热——
这一次,换她来等。等这霜风过境,等他从长安路远的烟尘里,寻着她的气息归来。而那盏漂向远方的莲花灯,或许正在某个未知的渡口,替他们守着未完的约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