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元军围剿

腊月的寒风像淬了冰的刀子，刮过阆中城头时，带着呜咽般的嘶吼。杨正修站在瞭望台上，望着西北方向的天际线，那里的云层比往日更低沉，铅灰色的云团里仿佛藏着千军万马，压得人胸口发闷。

“将军，斥候回报，黑狼带的兵已经过了昭化，看架势，至少有三万。”杨师裹紧了身上的甲胄，朴刀的刀柄在掌心焐得发烫，“还带了回回炮，光是拉炮的牲口就有上百头。”

杨正修的指尖在冰冷的城砖上划过，断刀的刀柄被他攥得温热。三万，这个数字像块巨石压在他心头。杨家军经过几次扩编，如今虽有三千余人，可大半是刚拿起兵器的百姓，真正能上战场的老兵不足千人。更要命的是，他们没有像样的重型武器，面对回回炮这种能轰塌城墙的利器，手里的刀枪弓箭就像孩童的玩具。

“让程立把所有步兵调到卧牛山隘口，那里是必经之路，地势最险，先筑三道土墙。”杨正修的声音沉稳得像城砖，“杨师，你带弓弩手守东侧的鹰嘴崖，那里视野好，能压制元军的炮队。”

“那你呢？”杨师追问。

“我守中营，随时接应。”杨正修望向校场，程立正带着斧兵操练，五十斤重的战斧劈在木桩上，发出“砰砰”的闷响，像在敲打着每个人的心弦，“告诉弟兄们，这次是硬仗，怕死的可以走，杨家军绝不强留。”

消息传开时，营里却异常安静。没有人收拾行李，反而有更多人往兵器房跑，磨的磨刀，修的修箭，连柳氏带着的妇人们都在缝补甲胄，把撕成条的麻布塞进甲片缝隙里，能多挡一点是一点。

杨文和杨价被柳氏拉着，给士兵们递水。杨文仰着小脸问：“娘亲，是不是坏蛋又要来了？”

柳氏摸了摸儿子的头，望向城头飘扬的“杨”字旗，轻声道：“是，但爹爹和叔叔们会打跑他们的。”

三日后，元军的先头部队到了。黑狼没有立刻进攻，只是在阆中城外十里扎营，密密麻麻的帐篷像黑蚁般铺开，连营寨外插着的黑狼旗都比往日多了数倍，在寒风里猎猎作响，透着一股炫耀武力的嚣张。

“杨正修，你个缩头乌龟！”黑狼的吼声透过寒风传进城内，带着嘲弄的笑意，“有种的出来单挑！不然老子轰塌你的破城，把你全家扒皮抽筋！”

杨正洪气得一砸城墙，开山刀差点脱手：“这狗贼！看我出去劈了他！”

“大哥别冲动。”杨正修按住他的肩膀，“他是想激怒我们。”

黑狼见没人回应，又喊了半晌，便悻悻地退了回去。可所有人都知道，这只是暴风雨前的宁静。

次日天刚蒙蒙亮，元军的进攻就开始了。不是弓箭，不是冲锋，而是回回炮的轰鸣。

“轰隆——”

第一发炮弹落在东城墙外，炸开的碎石像下雨般溅起，城墙震得嗡嗡作响，城头上的士兵被震得东倒西歪。紧接着，第二发、第三发……密集的炮声连成一片，整个阆中仿佛都在摇晃，烟尘弥漫中，能看到东城墙的砖石在一点点剥落。

“弓弩手准备！”杨师在鹰嘴崖上嘶吼，他的朴刀指向元军的炮队，“等他们装弹的间隙，射！”

箭矢如蝗，朝着炮队飞去。可元军早有防备，炮队周围围着厚厚的木盾，箭矢射在上面，只能发出“叮叮当当”的脆响，伤不到人分毫。

“将军，东城墙快顶不住了！”亲兵跑来报告，脸上沾着烟灰，“已经塌了一个口子！”

杨正修咬了咬牙：“让程立带斧兵去堵缺口！告诉他们，人在城在！”

程立得令，提着战斧就冲了过去。他身后的斧兵们排着密集的队形，用身体堵住缺口，元军的箭雨射过来，前排的士兵倒下，后排的立刻补上，没有一个人后退。程立挥舞着战斧，每一次劈砍都能带起一片血花，他的吼声在炮声中回荡：“鲁王的兵，没有孬种！”

激战持续了整整一天。到黄昏时，元军暂时收兵，阆中城外已是尸横遍野，杨家军也伤亡惨重，三千人折损了近千，东城墙塌了三个缺口，只能用尸体和泥土勉强堵住。

“这样下去不是办法。”杨正洪的独眼里布满血丝，开山刀上的血已经凝固成了暗红色，“回回炮太厉害，我们的工事根本挡不住。”

杨正修望着那些疲惫不堪、浑身是伤的弟兄，又看向后院里正在给伤员包扎的柳氏和母亲，心里像被刀割一样疼。他第一次感到，原来自己的力量是这么渺小。

“必须守住卧牛山隘口。”杨正修突然说，“那里是我们最后的退路，一旦失守，所有人都得死。”

“我去守。”杨正洪立刻道，“我带亲兵去，保证守住。”

杨正修看着兄长，想说什么，却最终只是点了点头：“小心。”

杨正洪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放心，你哥没那么容易死。”

他带着五百亲兵，连夜赶到了卧牛山隘口。那里本就有三道土墙，他们又用石头和圆木加固了一番，算是阆中最后的屏障。

第二天，元军的主攻方向果然转向了卧牛山隘口。黑狼显然知道这里的重要性，派了最精锐的“铁鹞子”骑兵冲锋。

“弟兄们，给我顶住！”杨正洪站在第一道土墙后，开山刀直指冲来的骑兵，“让鞑子看看，杨家军的厉害！”

铁鹞子的马蹄声震耳欲聋，他们穿着厚重的铠甲，手里的长矛平伸着，像一支支黑色的毒箭，朝着土墙冲来。

“放箭！”

箭矢射在骑兵的铠甲上，收效甚微。紧接着，骑兵撞在了土墙上，“轰隆”一声，第一道土墙塌了。

“杀！”杨正洪嘶吼着，率先冲了上去，开山刀劈在一个骑兵的头盔上，火星四溅。亲兵们跟着他，与元军绞杀在一起。

战斗惨烈到了极点。杨正洪身上不知中了多少箭，左臂被长矛刺穿，他就用右手挥舞开山刀，独眼里的怒火从未熄灭。他看到身边的亲兵一个个倒下，看到元军像潮水般涌来，知道自己守不住了。

“快！把将军推出去！”他突然抓住一个亲兵的胳膊，指着隘口侧面的一条小路，“告诉将军，护好母亲，护好赵氏血脉！让杨家军活下去！”

亲兵愣住了：“将军，要走一起走！”

“少废话！”杨正洪一脚将亲兵踹向小路，自己转身，用身体挡住冲来的元军，“老子是杨再兴的儿子，死也要死在阵前！”

他的吼声震彻山谷，开山刀最后一次举起，劈倒了一个元军百夫长。可更多的长矛刺了过来，穿透了他的身体。

杨正洪倒下去的时候，眼睛还望着阆中的方向，嘴角似乎还带着笑意。

隘口失守的消息传到阆中时，杨正修正在组织百姓转移。他听到亲兵哽咽着说出兄长的死讯，听到那句“护好母亲与赵氏血脉”，整个人像被雷劈中一样，僵在原地。

“大哥……”他喃喃自语，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

元军很快就涌进了阆中。杨正修带着残余的弟兄且战且退，掩护百姓往西南方向突围。可元军太多了，他们被层层包围，粮道被切断，伤员越来越多，连水都快喝不上了。

夜幕降临时，杨正修带着最后的几百人退到了城南的一座小山上。山下是密密麻麻的元军火把，像一条毒蛇，将小山团团围住。他看着身边那些疲惫、绝望的面孔，看着母亲和柳氏抱着吓得瑟瑟发抖的杨文、杨价，又想起兄长临死前的嘱托，第一次感到了深入骨髓的绝望。

难道，杨家军真的要亡在这里了吗？

他握紧了腰间的断刀，刀鞘上似乎还残留着兄长的体温。山风吹过，带着浓重的血腥味，远处传来元军的欢呼和黑狼嚣张的笑声，像一把把尖刀，刺在每个人的心上。

杨正修抬起头，望向漆黑的夜空。没有星星，没有月亮，只有无尽的黑暗，仿佛要将这最后一点星火彻底吞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