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芒戈魔法伤病医院五楼,魔咒伤害科深处,一间被施加了强力隔音、隔离和净化魔法的单人病房。
空气里弥漫着消毒药水和多种强力愈合、稳定药剂混合的、略显刺鼻的气味。墙壁是柔和的暖白色,散发着淡淡的治疗魔法光辉。但此刻,这间病房里的气氛却凝重得如同铅块。
哈利靠在对面的墙壁上,后背紧贴着冰冷的墙壁,仿佛需要这坚硬的支撑才能勉强站立。他身上那件墨绿色的傲罗制服外套沾满了灰尘、魔药污渍和暗褐色的血迹(德拉科的),皱巴巴地裹在身上。他双手插在裤袋里,指节在布料下死死地攥紧,指甲深深陷进掌心,试图用这微不足道的疼痛来压制左手腕上那依旧持续传来、如同被钢丝勒入骨髓般的契约灼痛。
他的目光,死死地钉在病房中央那张被洁白治疗帷幔半包围的病床上。
德拉科·马尔福躺在那里,像一个被精心修复后又濒临破碎的昂贵人偶。
他身上的焦黑污秽已被清理干净,换上了干净的病号服。严重灼伤的左肩、左臂和左侧腰肋被厚厚的、浸透了多种魔药的洁白绷带层层包裹,绷带下隐隐透出治疗魔法温和的乳白色光芒。但那些绷带无法完全掩盖的脖颈和未被包裹的右手腕皮肤上,依旧能看到如同活物般缓慢搏动、盘踞的漆黑诅咒符文。符文边缘的皮肤呈现出一种病态的灰败,丝丝缕缕的不祥黑气如同有生命的藤蔓,顽强地从绷带的缝隙和裸露的皮肤下渗透出来,缭绕不散,与病房内柔和的光明魔法气息形成诡异的对抗。
他的脸依旧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如同上好的骨瓷,在病房柔和的光线下甚至显得有些透明。氧气面罩覆盖着他的口鼻,面罩内侧凝结着细密的水珠。连接在他胸口和太阳穴的几根纤细的魔法导管,正将稳定生命体征和抑制诅咒的药剂以及温和的魔力,源源不断地输入他残破的身体。他的呼吸在面罩下显得极其微弱而艰难,每一次吸气都带动着胸腔微弱的起伏,每一次呼气都在透明的面罩上留下短暂的白雾。
病房里异常安静,只有魔法仪器发出的、代表生命体征的微弱、规律的“嘀嘀”声,以及德拉科那艰难到令人心碎的微弱呼吸声。
一个穿着圣芒戈治疗师长袍、面容严肃刻板的中年男治疗师,正站在病床旁,用魔杖尖端释放出柔和的乳白色光芒,仔细地扫描着德拉科脖颈上那搏动的诅咒符文。他的眉头紧紧锁着,形成了一个深刻的“川”字,眼神凝重得如同面对着一座即将喷发的火山。
良久,治疗师才缓缓收回魔杖,乳白色的光芒熄灭。他转过身,看向靠在墙边的哈利,目光锐利如鹰隼。
“波特先生。”治疗师的声音低沉而严肃,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专业性,“我是埃德加·索恩,马尔福先生的主治治疗师。”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斟酌词句,目光扫过哈利手腕上那圈即使隔着袖子也隐约可见的金红色契约符文痕迹,“我想,您需要知道一些……关于马尔福先生病情的严重性。这直接关系到契约双方的……安全。”
哈利的心脏猛地一沉。他挺直了身体,从墙壁上离开,翠绿色的眼眸迎上索恩治疗师锐利的目光。“请说,索恩治疗师。他……那诅咒,到底是什么?”他的声音干涩,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索恩治疗师深吸了一口气,眼神变得更加凝重,甚至带着一丝……忌惮。
“马尔福先生身上的诅咒,”他缓缓开口,每一个字都仿佛有千斤重,“是一种极其古老、极其恶毒的黑魔法诅咒。在圣芒戈的档案里,它被称为‘噬魂黑咒’(Anima Vorago)。”
“噬魂黑咒?”哈利重复着这个充满不祥气息的名字,眉头紧锁。
“是的。”索恩治疗师点了点头,走到病床旁,魔杖轻轻点向德拉科脖颈上那缓慢搏动的漆黑符文。符文在魔杖的刺激下似乎微微亮了一下,搏动得更加剧烈,散发出的黑气也浓郁了一丝。德拉科在昏迷中发出一声极其微弱、痛苦的呻吟,眉头紧紧蹙起。
“这种诅咒,”索恩治疗师的声音压得更低,仿佛怕惊扰了什么,“它的核心原理并非简单的肉体伤害,而是……‘吞噬’。”
“吞噬?”哈利的心跳漏了一拍。
“吞噬宿主的生命力、魔力……乃至灵魂本源。”索恩治疗师的眼神变得极其锐利,“它会像最贪婪的寄生虫一样,扎根在宿主体内,通过这种不断搏动、蔓延的符文形态,持续不断地汲取宿主的生机,转化为维持自身存在的黑暗能量。这个过程极其痛苦,如同有无数根烧红的针,日夜不停地从骨髓深处向外穿刺、吸食。”
哈利看着德拉科脖颈上那搏动的符文,想起他在储物室和魔药教室里承受的惨烈痛苦,胃里一阵翻搅。原来那种痛苦……源自于生命被一点点吸食?
“更可怕的是它的‘传染性’和‘反噬性’。”索恩治疗师继续道,语气沉重,“它并非简单的被动诅咒。它极度排外,对任何试图清除它、压制它、甚至仅仅是靠近宿主、试图提供帮助的善意魔法力量,都会产生强烈的排斥和……反击!”
他指向病床周围那些散发着柔和白光的治疗仪器和魔法符文:“您看到的这些稳定措施,是我们能施加的最温和、最外围的辅助。即便如此,也需要消耗巨大的魔力来维持平衡,防止诅咒的反扑。任何更直接、更强力的净化或驱散魔法,都会被它视为攻击,从而引发……毁灭性的反噬!”
索恩治疗师的目光落在德拉科被绷带包裹的左臂位置,仿佛能穿透那厚厚的纱布,看到里面地狱般的景象。“马尔福先生左臂的伤势,表面看是魔药灼伤,但根据残留的诅咒能量分析和您之前的描述……”他看向哈利,眼神带着一种冰冷的穿透力,“那更像是他在试图强行压制、甚至……引导诅咒力量时,遭到了诅咒本身最狂暴的反噬!灼伤只是表象,真正摧毁他血肉的,是诅咒被‘激怒’后爆发的、来自他自身生命本源被强行扭曲的黑暗能量!”
哈利倒抽一口冷气!引导诅咒?反噬?所以……所以德拉科熬煮的那些可怕的魔药,根本不是简单的压制?他是在……用那种极端痛苦的方式,试图引导甚至……控制那该死的诅咒?!他疯了吗?!
“他……他为什么……”哈利的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颤抖。
“为什么?”索恩治疗师嘴角扯起一个极其苦涩的弧度,“也许是为了活下去。也许……是为了保护什么。噬魂黑咒还有一个更恶毒的特性——它会本能地‘憎恨’并‘标记’对宿主抱有强烈善意、尤其是试图保护宿主的目标。一旦诅咒的载体(宿主)濒临死亡或者遭到致命威胁,而保护者就在附近……那么,诅咒会如同跗骨之蛆,自动将一部分毁灭性的反噬能量,通过任何可能的联结——比如血脉、誓言,或者……”他的目光意有所指地落在哈利紧紧攥着的左手手腕上,“……强力的魔法契约——瞬间转移嫁接到保护者身上!试图拉着保护者一同毁灭!”
如同一个无形的重锤狠狠砸在头顶!哈利瞬间明白了!彻底明白了!
在魔药教室,那泼洒而下的致命毒液……德拉科那回光返照般的爆发……他抓住自己手腕,不是为了求救,而是为了将自己甩开!甩离那诅咒反噬的波及范围!他最后那狂暴的力量,不是为了求生,而是为了……推开自己?!
这个认知如同冰冷的闪电,瞬间劈开了哈利心中所有混乱的迷雾,也带来了前所未有的、冰冷的震撼和……一种沉甸甸的、几乎让他窒息的荒谬感。
“所以……”哈利的声音干涩得如同砂纸摩擦,“他熬煮那种魔药……忍受那种痛苦……甚至不惜引导诅咒……是为了……?”
“为了在诅咒彻底失控、或者在他自己濒死时,”索恩治疗师的声音冰冷而残酷,揭开了最后一块遮羞布,“不让那毁灭性的反噬能量,顺着你们之间的魔法契约通道,找到您,波特先生。”
索恩治疗师看着哈利瞬间变得苍白的脸和眼中翻涌的复杂情绪,最终沉重地叹了口气,目光重新落回病床上那个被诅咒和伤痛折磨得奄奄一息的身影。
“马尔福先生……他是在用自己的身体和灵魂作为容器和屏障,强行束缚着那个诅咒,承受着它日夜不停的啃噬,并试图在它彻底爆炸前,将它引导向……自我毁灭的方向。他熬煮的魔药,是剧毒,是双刃剑。它在压制诅咒的同时,也在加速消耗他自身所剩无几的生命本源。每一次熬煮,每一次使用,都如同在燃烧自己的生命之火,去短暂地冻结那来自深渊的寒冰。”
病房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只有魔法仪器单调的“嘀嘀”声,和德拉科那微弱到几乎随时会断掉的呼吸声,如同沉重的鼓点,敲打在哈利的心上。
他靠在冰冷的墙壁上,目光死死地钉在德拉科那张苍白、脆弱、被氧气面罩覆盖的脸上。手腕上,契约烙印传来的灼痛感依旧清晰,但此刻,那痛楚仿佛有了全新的、沉重的含义。
容器。屏障。燃烧生命之火去冻结深渊寒冰。
哈利看着病床上那个被诅咒和伤痛彻底击垮的男人,第一次如此清晰地认识到,他从未真正了解过这个与他纠缠了半生的死敌。那些刻薄的讥讽、冰冷的疏离、绝望的恨意背后,隐藏着的,是怎样一片深不见底、充满了自我毁灭倾向的黑暗炼狱。
“他……还能撑多久?”哈利的声音低哑,几乎听不见。
索恩治疗师沉默了片刻,缓缓摇头:“不知道。这取决于诅咒吞噬的速度,取决于他自身意志的强度……也取决于,他是否还愿意继续承受那种……燃烧生命的痛苦。”他的目光扫过德拉科脖颈上缓慢搏动的漆黑符文,“我们只能尽力稳定他的生命体征,用温和的魔力滋养他枯竭的本源,压制诅咒蔓延的速度。但根源……我们无能为力。每一次试图触及根源,都可能引发更可怕的反噬。”
无能为力。
哈利咀嚼着这四个字,感受着它们带来的冰冷重量。他看着德拉科,看着他脖颈上如同活物般搏动的诅咒,看着那丝丝缕缕顽强渗透出绷带的黑气……一股前所未有的、混合着无力、愤怒、以及一种连他自己都无法定义的沉重情绪,如同冰冷的潮水,彻底将他淹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