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声嘶哑到破音的“滚”字,如同淬毒的冰锥,狠狠凿穿了哈利最后一丝试图靠近的冲动。他僵立在原地,眼睁睁看着德拉科的身体如同被无形的重锤击中,猛地向前扑倒,额头重重磕在冰冷的地砖上,发出沉闷而令人心头发颤的撞击声。
德拉科蜷缩在那里,像一只被剥皮抽筋的困兽。身体因为无法承受的剧痛而剧烈地痉挛、抽搐,每一次颤抖都牵动着左臂上那疯狂蔓延的、如同活物般扭动搏动的漆黑诅咒符文。破碎的、压抑不住的痛苦呻吟和喘息,如同濒死野兽喉间涌出的血沫,断断续续地从他紧咬的、已经渗出血丝的唇齿间溢出。那声音微弱,却带着撕裂灵魂般的凄厉,在弥漫着浓烈恶臭和死亡气息的厨房里回荡,狠狠撞击着哈利的耳膜和心脏。
手腕上,魔法契约的烙印如同被投入熔炉的烙铁,传来一阵阵尖锐到几乎要撕裂神经的灼痛!那痛楚如此清晰,如此蛮横,仿佛有无数根烧红的钢针正沿着契约的符文轨迹,深深扎进他的骨髓深处,将他和地上那个痛苦痉挛的身影强行捆绑在一起!
克利切发出一声更加惊恐的尖叫,枯瘦的身体抖得像秋风中的落叶,猛地将头埋进膝盖,枯枝般的手指死死捂住尖耳朵,似乎想隔绝那痛苦的声音和诅咒的气息。
“廉价的同情……”哈利紧咬着牙关,齿缝间尝到了铁锈般的血腥味。他看着德拉科那被汗水浸透、沾满灰尘和魔药污渍的浅金色头发,看着那因剧痛而死死抠抓地砖、指节泛白的手,看着那在单薄衣物下剧烈起伏、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濒死挣扎的背脊……一股冰冷的、混杂着荒谬绝伦的愤怒和被狠狠误解的刺痛感,如同冰冷的毒蛇,缠绕着他的心脏,越收越紧。
他猛地转身!
动作快得带起一阵风,墨绿色的傲罗制服下摆在空中划过一道凌厉的弧线。他不再看地上那个蜷缩的身影一眼,不再理会手腕上那如同枷锁般灼痛的烙印,更不去管角落里瑟瑟发抖的克利切。他大步冲向通往地下室的楼梯,脚步沉重而决绝,每一步都像是要将脚下腐朽的木阶踏穿!
“砰!”
地下室那扇本就吱呀作响的木门被他用近乎蛮力的方式狠狠甩上,撞击在门框上,发出巨大的回响,震得墙壁上挂着的、早已失去魔法光泽的铜锅都嗡嗡作响。
地下室的空气阴冷潮湿,带着泥土和陈旧纸张的味道,但此刻,这味道却比厨房里那令人作呕的腐败恶臭好上一万倍。哈利背靠着冰冷的木门,仿佛要将外面那个充满痛苦和诅咒的世界彻底隔绝。他剧烈地喘息着,胸口如同被巨石压住,每一次吸气都带着火辣辣的刺痛。他抬起左手,指腹狠狠擦过手腕内侧那圈契约烙印的位置,皮肤被擦得发红,但那深入骨髓的灼痛感却如同跗骨之蛆,挥之不去。
“该死的契约……该死的马尔福……该死的魔法部……”他低声咒骂着,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冰渣。
他需要做点什么。什么都好。只要能转移这该死的注意力,只要能压下胸腔里那股翻腾的、连他自己都说不清道不明的烦躁和……心悸。
哈利的目光如同困兽般在地下室里扫视。最终,落在了角落里一个落满灰尘、布满划痕的旧木箱上。那是他存放一些零散物品的地方,包括一些傲罗训练用的基础魔咒笔记和……几本从霍格沃茨带出来的、早已被遗忘的魔药学课本。
一个念头,带着强烈的自我厌恶和某种近乎自虐的冲动,猛地攫住了他。
他大步走过去,粗暴地掀开沉重的箱盖,灰尘扑面而来也毫不在意。他直接忽略了那些熟悉的傲罗笔记,双手在箱底一阵翻找,指尖触碰到硬质书壳粗糙的触感。他用力抽出一本——封面是深绿色的,边缘磨损得厉害,上面用褪色的金线勾勒出坩埚和魔杖交叉的图案。书脊上印着模糊的烫金书名:《高级魔药制作》,作者:利巴修·波拉奇。
一股陈旧纸张和墨水的味道扑面而来,夹杂着少年时代在地下教室里被斯内普冷嘲热讽的、并不愉快的记忆气息。哈利的手指无意识地收紧,书页在他手中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他需要一个目标。一个能让他全神贯注、耗尽所有精力、将脑子里那些混乱画面和尖锐痛楚暂时驱逐出去的目标。熬煮魔药……或许……是个选择?一个该死的、讽刺的选择!
***
时间在阴冷的地下室里仿佛失去了意义。只有壁炉架上那座古老的黄铜座钟,指针发出单调而冰冷的“嘀嗒”声,固执地切割着黏稠的空气。
哈利强迫自己沉浸在那些早已生疏的魔药配方里。他清理出一张布满污渍的旧木桌,用最基础的清理咒语反复冲刷了几遍,直到木头露出原本的浅棕色。他从角落里翻出克利切不知从哪里找来的、一个边缘有些豁口的旧坩埚(显然不是斯莱特林院长要求的那种标准锡镴材质),又在一堆杂物里翻找出几样最基础的魔药材料:干荨麻、豪猪刺、几块风干的比利威格虫螫针、还有一小瓶浑浊的河豚鱼眼睛溶液。
他点燃了坩埚下的魔法火焰——用的是最普通的蓝色火焰咒,火焰稳定地跳跃着,发出轻微的呼呼声。他按照课本上的指示,严格地称量、研磨、切割……每一个动作都做得无比专注,甚至带着一种近乎偏执的精准。他试图将所有的精神都集中在干荨麻的纤维纹理、比利威格螫针的干燥程度、坩埚里液体翻滚的气泡大小上。
汗水顺着他的额角滑落,流进眼睛里带来一阵刺痛,他也只是随手用袖子抹去。他紧抿着嘴唇,翠绿色的眼眸死死盯着坩埚里逐渐变成浑浊棕绿色的液体,鼻尖萦绕着草药被加热后散发出的、并不算难闻的苦涩气味。
然而,大脑的背叛是如此彻底。
每当坩埚的咕嘟声出现短暂的停顿,每当他的动作因为回忆配方而出现一丝迟疑,那些被强行压下的画面就会如同最顽固的魔鬼网,瞬间缠绕上来——
德拉科手臂上疯狂扭动、散发着不祥黑气的漆黑符文;
他佝偻在坩埚旁、因为剧痛而冷汗淋漓的苍白侧脸;
那声撕裂耳膜的惨嚎;
他捏着墨黑水晶瓶、强撑起冰冷面具时指尖那无法抑制的细微颤抖;
还有……最后那个扑倒在地、痛苦痉挛、从染血齿缝间挤出的、充满滔天恨意的“滚”字!
每一个画面都如此清晰,如此鲜活,带着强烈的感官冲击,粗暴地撞碎他试图构建的专注壁垒。手腕上的契约烙印,如同一个阴魂不散的监视者,伴随着每一次画面的闪回,便传来一阵清晰的、如同被钢针穿刺的灼痛,提醒着他那无法斩断的、该死的联结!
“该死!”哈利猛地低吼一声,手中的银质小刀因为用力过猛,在切割豪猪刺时滑了一下,锋利的刀刃瞬间在他左手拇指上划开一道细长的口子!
“嘶——”
殷红的血珠立刻涌了出来,滴落在桌面上,在灰尘中晕开一小片刺目的红。钻心的疼痛传来,反而让他混乱的大脑获得了一瞬间的清明。
他烦躁地将受伤的手指含进嘴里,铁锈味在舌尖弥漫开。他盯着那滴在桌面晕开的血迹,又抬头看向坩埚里那锅因为火候失控而开始冒出不祥黑烟的棕绿色糊状物——这锅基础治疗疥疮药水显然彻底失败了。
挫败感和那股无处宣泄的烦躁如同冰冷的潮水,再次将他淹没。他颓然地放下手中的工具,身体重重地靠在冰冷的墙壁上。地下室阴冷的空气包裹着他,却无法冷却胸腔里那股燃烧的、混乱的火焰。
就在这时,一阵极其轻微、却带着不容置疑的魔法波动的“啪”声,在地下室门口响起。
哈利猛地抬起头,警惕地望过去。
克利切佝偻着腰出现在门口,布满褶皱的脸上带着一种混杂着恐惧、忧虑和一丝麻木的复杂表情。他没有像往常一样鞠躬,只是用那双浑浊的眼睛,死死地盯着哈利,或者说,盯着哈利身后那锅冒着黑烟的失败魔药。
“波特主人……”克利切嘶哑的声音打破了沉寂,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干裂的喉咙里挤出来,“那个……马尔福先生……”他浑浊的眼珠转动了一下,似乎艰难地吞咽了一下,“……他离开了房间。”
哈利的身体瞬间绷紧,如同一张拉满的弓。“离开了房间?去哪了?”他的声音带着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急促。厨房后门?他想跑?以他现在那种状态?
“不……不是离开房子。”克利切用力地摇着他光秃秃的脑袋,枯瘦的手指神经质地绞着身上破旧的茶巾,“是……是去了魔药教室。老宅西侧……废弃很久的那个……以前布莱克家族私人教师用的……”
魔药教室?哈利一愣。格里莫广场12号还有这种地方?他从未留意过。但更重要的是,德拉科去那里做什么?在那种状态下?熬煮……新的魔药?
“他……他状态怎么样?”哈利下意识地问出口,随即又为自己的问题感到一阵莫名的烦躁。
克利切凹陷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深沉的恐惧,仿佛回忆起了什么极其可怕的事情。“很糟……波特主人……非常糟……”他的声音压得更低,带着颤抖,“诅咒……那个可怕的诅咒……克利切能感觉到……它在咆哮!在啃噬!马尔福先生……他的脸白得像墙上的灰……走路……像幽灵在飘……但……但他手里拿着材料……很多材料……比之前更多……更……更危险的材料……”克利切枯瘦的身体也跟着颤抖起来,似乎光是描述就让他承受了巨大的压力。
更多?更危险?哈利的心脏猛地一沉。他想干什么?在身体濒临崩溃的情况下,还要去熬煮那种……连克利切都恐惧的魔药?自杀吗?!
一股强烈的、混杂着担忧(他依旧拒绝承认)和愤怒的情绪猛地冲上头顶!这个该死的、固执的、永远不知好歹的混蛋!
“带路!”哈利的声音斩钉截铁,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他猛地直起身,甚至顾不上收拾那锅失败的魔药和手上的伤口。
克利切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挣扎,似乎对那个充满诅咒气息的房间有着本能的恐惧和抗拒。但哈利眼中那不容置疑的、近乎燃烧的意志压倒了他。老精灵深深地、带着一种赴死般的沉重,鞠了一躬。
“是……波特主人……请……请跟克利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