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之后,雨停云散。
边境山林终于透出一丝久违的天光,潮湿的草木间钻出细碎的阳光,驱散了连日的阴霾,却驱不散刑侦队办公室里沉沉的肃穆。
全员归队,休整复盘。
往日热闹喧嚣的办公室,此刻安静得落针可闻。曾经总坐在靠窗工位的少年位置彻底空了,桌面上干干净净,没有了堆积的设备零件,没有了密密麻麻的电路图纸,也没有了少年低头调试设备时,偶尔露出的浅浅笑意。
张泽禹拿着抹布,一点点擦拭着那张空置的办公桌。
桌角的笔筒还在,里面插着几支常用的签字笔,旁边摆着一个小小的螺丝刀套装,是童禹坤用了两年的旧物。抽屉最深处,还放着他没来得及用完的防水胶带、备用耳机线,满满当当,全是细碎又鲜活的痕迹。
他动作极轻,生怕稍一用力,就打碎了这最后一点念想。
“队长,遗留审讯笔录全部整理完毕。”
张峻豪抱着一叠厚厚的卷宗走进办公室,将文件整齐摆在会议桌上。连日的高强度审讯与收尾工作,让他眼底的疲惫愈发浓重,眉宇间却多了几分沉稳坚毅。
所有抓获的残余毒贩,全部完成审讯录供,交代了白骨堂边境据点的运作脉络、交易线路、人员架构。
左航翻开卷宗,目光快速扫过密密麻麻的文字,指尖忽然一顿。
“有问题。”
清冷的嗓音打破寂静。
众人瞬间抬眸看了过去。
左航指着其中一页笔录,眸色深沉锐利:“所有犯人交代的上线,全部止步于周莽,也就是那个被炸死的刀疤男。无人提及白骨堂真正的高层,无人说清跨国交易的最终对接人,甚至没人知道,这批毒品最终的流向。”
张泽禹心头一紧,瞬间明白了问题所在。
周莽只是个据点二把手,充其量只是台前的棋子。白骨堂盘踞边境多年,势力盘根错节,跨境交易网络庞大严密,绝不可能只靠一个周莽支撑。
这一次端掉的,看似是主力据点,实则只是对方暴露在外的冰山一角。
真正的幕后黑手,依旧藏在暗处,毫发无伤。
“所有口供高度统一,像是提前串供过。”张峻豪沉声分析,“这群毒贩早有准备,就算据点被端,也绝不牵扯出核心高层,刻意截断了所有上线线索。”
换言之,他们打掉的,是对方刻意舍弃的一条支线。
用一个据点、一批底层毒贩,换核心势力的全身而退。
手段狠辣,布局深远。
张泽禹猛地想起爆炸前,童禹坤拼死提醒的话——炸药里混了汽油,炸了整条地下河都会燃烧。
从一开始,对方就没打算留活口。
周莽的任务,从来不是守住据点,而是毁掉所有证据、灭口所有人质和警员,彻底斩断白骨堂的所有上层线索。
“他们在清线。”张泽禹声音发沉,眼底燃起怒火,“用一场爆炸,抹掉自己所有的痕迹。”
“不止。”左航合上卷宗,指尖轻轻敲击着桌面,思绪飞速流转,“周莽敢公然挟持村民、布设大量炸药,行事嚣张又决绝,说明对方急需打通一条新的跨境运输通道。旧线路大概率已经暴露,他们急于换路出货。”
一旦让白骨堂完成线路更替、重新蛰伏,后续再想深挖剿灭,便是难如登天。
好不容易撕开的突破口,绝不能就此断掉。
“重新梳理线索。”左航抬眸,目光扫过众人,语气果断坚定,“从近三年白骨堂所有跨境交易记录、边境可疑流动人口、废弃工厂密道图纸,逐一复盘,找出遗漏的蛛丝马迹。”
“是!”
全员立刻进入工作状态。
沉寂的办公室重新响起键盘敲击声、纸张翻动声,只是每个人的眼底,都多了一份沉甸甸的执念。
这不仅是一场缉毒追凶的任务,更是替童禹坤、替所有牺牲的前辈,未完的坚守。
张泽禹回到自己工位,打开了童禹坤遗留的旧电脑。
电脑没有设复杂密码,依旧是全队的通用执勤密码。开机瞬间,桌面跳出无数文件夹,分类清晰、条理分明,全是童禹坤多年来整理的监听数据、设备参数、毒窝点位记录。
他一个个点开翻阅。
少年心思缜密细致,每一次任务的监听录音、信号波段、可疑频段,全部按时序归档标注,甚至连细微的异常杂音、陌生通讯频率,都单独备注分析。
一路翻下去,文件密密麻麻,跨越数年时光。
直到他点开一个命名为【边境密道异常】的加密文件夹。
文件夹没有密码,轻轻一点便成功打开。
里面只有一段短短三十秒的录音,标注日期,正是本次行动前三天。
张泽禹戴上耳机,按下播放键。
起初只有细碎的风声、水流声,是边境山林最常见的背景音。几秒后,一道压低的陌生男声,突兀穿透杂音响起,语速极快,带着浓重的边境口音。
“旧点弃,新道开。坤字动,速收尾。”
短短九个字,转瞬即逝,随后录音彻底归于寂静。
张泽禹心脏骤然紧缩,浑身瞬间冰凉。
坤字动。
童禹坤的坤。
对方早就盯上了童禹坤,早就知晓他是技术核心,知晓他擅长监听破频、捕捉线索。此次定点爆破、全员围堵,根本不是临时起意,是提前布好的绝杀局。
他们要的,不只是销毁证据,更是除掉这个总能精准捕捉他们痕迹、撕开他们伪装的技术警员。
“找到了。”
张泽禹猛地摘下耳机,声音带着压抑的震颤,将音频文件投屏到大屏幕上。
“行动前三天,他们就收到了内线消息,提前布好了死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