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家祠堂常年不见天日,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挥之不去的沉水香与陈年朽木混合的阴冷气息。
苏清鸢由小桃搀扶着,一步步跨过那道高高的门槛。她今日穿了一身素净的月白长裙,外罩那件狐裘斗篷,整个人仿佛与这阴森的祠堂融为一体。
“小姐,奴婢在外面守着。”小桃轻手轻脚地退到门外,顺手将厚重的木门掩上了一半,只留下一条足以透光的缝隙。
苏清鸢微微颔首,目光扫过堂内那一排排森冷的牌位,最终定格在正中偏左、位置略显偏僻的那一块上——“故室沈氏之灵位”。
那是她生母的位置。
她缓步走上前,从袖中取出一支未点燃的线香,指尖在香案边缘轻轻叩了三下。
“吱——”
极轻的一声响动,香案下方的暗格无声地滑开了一道缝隙。苏清鸢熟练地探入其中,摸出一个布满灰尘的紫檀木匣。
她吹去木匣上的浮灰,缓缓打开。里面静静躺着一本泛黄的账册,以及几封用红绳扎起的信件。
这便是苏明远最怕见光的东西。
当年母亲难产而亡,沈家留下的万贯陪嫁,有整整三成被苏明远借着“替嫡女打理产业”的名头,暗中转移到了他名下的几家空壳商铺里。而这些账目,母亲生前其实早已察觉,只是苦于没有实证,这才留下了这本暗账,藏在祠堂的香案之下。
“母亲,女儿来看您了。”苏清鸢轻声呢喃,指尖抚过那块冰冷的牌位,眸底掠过一丝极淡的悲凉。
就在这时,祠堂外忽然传来一阵沉稳而略显急促的脚步声。
苏清鸢眸光微闪,迅速将木匣合上,重新塞回暗格。她转过身,从桌上拿起火折子,点燃了那支线香,插进香炉里。
“父亲。”
她转过身,看着跨进门槛的苏家主,眼眶瞬间红了,声音哽咽得恰到好处,“女儿听闻今日是母亲的忌日,便想着来给母亲上炷香……”
苏家主原本只是听闻下人说嫡女去了祠堂,心中微动才过来看看。此刻见苏清鸢跪在亡妻牌位前,身形单薄得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再联想到昨夜苏婉儿闹出的荒唐事,他心头猛地涌上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涩与愧疚。
“清鸢……”苏家主叹了口气,走上前想要扶她,“地上凉,快起来。”
苏清鸢却固执地摇了摇头,仰起头,泪水顺着苍白的脸颊滑落:“父亲,女儿昨夜梦见母亲了。母亲在梦里对女儿说,她放心不下婉儿妹妹,让女儿一定要好好照顾她……”
她顿了顿,声音愈发凄楚:“可女儿身子不争气,连替妹妹抄卷经书都做不到。女儿……女儿觉得好对不起母亲……”
这番话,字字句句都在表“孝”表“悌”,却又不动声色地将苏婉儿“连经书都不肯收”的委屈,再次摆在了苏家主面前。
苏家主脸色一沉,显然又想起了昨夜书房里那卷被退回的经书。他深吸一口气,语气里带着几分疲惫:“你母亲若是泉下有知,定不会怪你。是婉儿那丫头被宠坏了,不知轻重。你放心,为父自会管教她。”
苏清鸢垂下眼帘,掩去眸底一闪而过的讥诮。
管教?
苏家主所谓的“管教”,不过是禁足抄书罢了。
可她要的,不止于此。
“父亲……”苏清鸢忽然抬起头,目光越过苏家主,看向祠堂深处那排供奉着苏家先祖牌位的地方,声音轻得像是一声叹息,“女儿方才在母亲牌位前,看见了一样东西。”
苏家主一愣:“什么东西?”
苏清鸢没有直接回答,而是站起身,由小桃搀扶着,一步步走到香案前。她伸手按在那块紫檀木匣上,指尖微微用力,暗格再次无声滑开。
她将木匣取出,双手捧到苏家主面前,声音颤抖:“父亲,这是女儿在母亲牌位下找到的。女儿不知道……不知道母亲生前,为何要将这些东西藏在这里……”
苏家主眉头紧锁,接过木匣打开。
当他看清里面那本泛黄的账册和几封书信时,脸色骤然一变。
他猛地翻开账册,目光扫过上面一行行触目惊心的数字,双手竟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
“这……这是……”苏家主难以置信地抬起头,目光死死盯着苏清鸢,“你母亲……怎么会……”
苏清鸢垂着头,眼泪大颗大颗地砸在青砖上,声音哽咽:“父亲,女儿不懂这些账目……可女儿记得,母亲临终前曾握着女儿的手说,‘鸢儿,娘走后,你要护好自己,也要护好沈家留给你的东西’……”
她抬起头,泪眼朦胧地望着苏家主,眸底却是一片深不见底的寒潭:“父亲,女儿不明白,母亲说的‘沈家留给女儿的东西’,为何会出现在二房明远表哥的名下……”
苏家主如遭雷击,整个人僵在原地。
他终于明白,苏清鸢为何要来祠堂。
她不是来祭拜亡母的。
她是来翻旧账的。
而这本账,足以让苏明远万劫不复。
苏清鸢静静地站在原地,看着苏家主那张由震惊转为铁青的脸,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
苏明远,你给苏婉儿的那个锦盒,恐怕是保不住你了。
这盘棋,第十子,已经落下。
接下来,就看苏家主,怎么接这记绝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