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城的初秋已初显薄凉,原野的麦穗铺开耀眼的金海。丰收的硕硕果实临水而立,枝叶在风里懒散地缱绻。
尹美歆就这样站在王国最高的殿堂上,遥遥凝视着他劳作的子民们。秋风微微吹动她细碎的发丝,银发之上的冠冕漠漠地诠释着一国之主无限的权威。
就在昨天,教皇继承了老国王的意志,将象征王权的皇冠戴在了她的头顶。从教皇的手上接过权杖的那一刻,尹美歆微微地愣了一下,想起了那个少年送给自己的长剑。
意斩春秋,剑撼乾坤。
还是祁喜知的剑更顺手啊。她轻笑了一声,下意识地在骑士团中寻找他的身影。似乎是注意到她的目光,单膝跪在万军之首的祁喜知抬起头,毫无戒备地与她四目相对。
清风徐徐,拂不去的是少年意气风发的笑意。
&
原来真的会有自己站上这个最高殿堂的一刻啊。
尹美歆揉了揉太阳穴,不尽的卷宗堆积如山,诉说着叛变者对新王登基的不以为然。
王孙反目,旧臣叛变。
至暗时刻四座惊慌,命运推她入场。她不想成为万人之上尊贵却孤独的王,却又不得不于乱军之际扭转乾坤。
当骑士长的长剑将最后一位叛臣斩杀时,王城的鸢尾花盛放成海。
“怪不得先辈说过,鸢尾花的绚丽,是死者梦幻的回忆。”
凛冬将尽,尹美歆抚摸着后院盛放的鸢尾花,笑得凄美。
原来眸中的花海世界,却是致幻的鸢尾。
&
浮生暂寄梦中梦 ,世事如闻梦中梦。
“祁喜知,你也会背叛我吗?”
“像他们一样?”
鸢尾花盛放的园林,尹美歆没有再哭,只是脸上的泪痕依旧清晰。祁喜知又一次在她的面前单膝下跪,平静若水的双眼对上了她近乎绝望的目光。
“不,陛下。”
“我会永远忠于你。”
“直至死亡。”
她的心微微一动,却无法将千言万语说出口。那些年少的轰轰烈烈,那些伏案的日日夜夜,自己从来都不只是一个人。
是啊,永远永远,都会有一个义无反顾的少年,毫不犹豫地站在她的身旁,一如当年初遇的铮铮誓言,一如当下无助的铿锵忠贞。
“我会永远忠于殿下,以报殿下救命之恩。”
当年下意识的相助,本以为是无意的惊鸿一瞥,却成了那个少年永远坚守的初心。
无尽的苦涩和心疼涌入心间。
眼前的一切忽而朦胧了起来。是鸢尾的纷纷扬扬,还是狂风之下不再平静的山海?
她不清楚。微凉的晨光,摇曳的枝繁叶茂,缀满朝露的鸢尾花海,一切的一切都如梦如幻,似是要她驻步不前,而她也停在了回忆里。
“阿喜哥哥,”她看见年少的自己忽然笑了,转过头认真地看向眼前的骑士长祁喜知,“我以后要娶你做王妃。”
“殿下,”那是尹美歆第一次从祁喜知的脸上看见严肃的神色,“你不能这样做。”
“为什么?”
祁喜知摇摇头,没有说话。
那时的尹美歆从不相信什么所谓命运,她只是坚信着哪怕头破血流,血迹也会开出花海的浪漫。
只是现在,她才明白他们之间隔着的是什么。是地位的悬殊,是世俗的枷锁,是注定的结局,是永远无法说出口的爱。
或许,就这样以合理的地位相伴,就是最好的答案吧。
树胶般缓缓落下的泪,沾和了心的碎片。
使他们相恋的是共同的痛苦和信念,而不是一霎的狂欢。
&
大军压境。
自尹美歆继位平叛,王国昌荣兴旺。但邻近各国不会容忍潜在的威胁,先发制人地联合出兵,以维护自国的借口。
“陛下,”祁喜知在尹美歆面前跪下,“这一战让我去吧。”
万物复苏,百花齐放的初春,清风肆意,又一次撩拨起她年少的记忆。
“殿下,您快走!”
年轻的骑士长孤军奋战,深入敌穴,在混乱中杀出血路,只为救下被敌军抢走作为人质的公主。
他总是说是她最后一剑封喉,杀死了敌军上将,动摇军心,救了他一命。
可是如果不是她,这一切根本就不会发生。
他不会深入虎穴。
他不会奄奄一息。
一切的一切,都是因她而起。
当她看见骑士长嘴角边抹不去的鲜血的那一刻,就已经下定决心,要尽一切努力,不再让他受伤。
从她继位以来,他鲜少再亲身上阵。她曾以为自己终于能够保护他,却直到现在才发现一切从来没有变过。
一切的一切,还是因她而起啊。
背水一战,他终究再次成为那把最锋利的刀刃。
&
一样的大败敌军。
一样的奄奄一息。
鸢尾花洋洋洒洒,圣洁的蓝色光芒是胜利的彰显,却始终掩盖不了骑士长的伤痕累累。
在看见身负重伤的骑士长时,尹美歆抑制不住的泪水终于奔涌而出。
世俗的枷锁,人群的舆论,那一刻在她的心中都不再重要。她毫不犹豫地奔向他,就像当初他在乱军之际义无反顾地奔向她一样。
“陛下,”他轻轻地笑着,用手轻轻拂去她眼角的泪,“不要再哭了。女孩子要笑才好看嘛。”
又是这样。
明明自己奄奄一息,却还是在在乎她的感受。
傻瓜。
&
“陛下,说起来我这一辈子其实真的没求过你什么吧。”
尹美歆微微一愣,很快又握住了他的手。泪水涟涟,像断了线的珍珠,一滴一滴地落在他泛冷的手指上。
“你说吧。”她哽咽着,“我都答应你。”
“好,那就说好了。”
他的笑容依然同记忆最初的那般灿烂。
“我要你长命百岁。”
“我要你幸福快乐。”
“我要你,永远可以成为自己想要的样子,永远可以成为最好的自己。”
她的指甲深深掐进手背的骨肉,企图用肉体的疼痛抑制住内心的窒息。
彻骨的疼痛却终究抵不过内心的窒息。
她早已不再是当初那个以为努力就可以守护全世界的少女,可无论她是众人之上怎样高贵的君主,在他面前,她都可以放下一切伪装,只做一个年轻浪漫的女孩。
因为只有他会在任何时刻任何地点,义无反顾地站在她身旁,也只有他永远会把她看作一个明媚浪漫的女孩。
不是君临天下的帝王,不是高高在上的国君,只是她自己,只是那个最真实的尹美歆。
&
骑士长下葬的那天,百姓痛哭流涕,王国的鸢尾花怒放。
站在殿堂最高处的尹美歆没有再哭,只是泛白的手指和颤抖的发丝,在无声地诉说着女王无尽的悲痛。
世人皆说,王不是个爱哭的人。她是世上最耀眼的骄阳,是王国最坚强的城墙。
可就是这样一位天塌下来也击不跨的人,为另一个传奇,哭了一次又一次。
&
鸢尾花海,年轻的王子接过教皇的权杖,戴上先王的王冠,成为了王国新的领导者。
新王登基的那一夜,先王嫣然一笑,脸上没有苍茫的风霜 ,只是历经一切依然从容的淡定。
新王脸色复杂地看向面前的这位传奇人物。
她是当之无愧的一代天骄。
“王国的未来,是你的了。”
在将大哥的长子培养成一位优越的继承人后,她了却了一切是非,就此结束了自己辉煌的一生。
“对不起了,阿喜,还是没能完成对你的承诺啊。”
这些年,她容颜衰老,不再年轻,可他却永远还在那个如花似梦一样的年华。
就这样死去,也不算太糟糕吧,她笑着想。
终于要见到他了吗。
那就让我们,下一世,以合理的地位,合理的时间,去成为合理的恋人吧。
&
“先王真的没有爱过谁吗?”
新王站在先王的雕像面前,看着她嘱咐要在心脏上刻下的Weslie,微微皱起眉头。
她这一生,未娶未嫁,是世人口中最大的遗憾。
“有的吧。”
自小服侍尹美歆的宫女在雕塑前跪下。
“早在九泉之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