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才不是早死白月光》· 第五章
巴黎的暮色像稀释的蓝墨水,从落地窗外漫进来,浸透了画室的每一寸空气。
沈疏影站在画架前,左手无名指和小指微微蜷曲——这是心肌缺血导致的神经麻痹,从三天前那场昏迷后就再没好转过。她咬住橡皮筋,右手将长发随意挽起,几缕碎发垂在颈侧,衬得皮肤白得近乎透明。医用怀表挂在画架顶端,表盘显示心率**112**,血氧**93%**,数字在昏暗中泛着幽蓝的光。
《重生》已经完成大半。画布中央,那颗悬浮在玻璃器皿中的心脏被精细勾勒出每一根血管,周围缠绕的蓝鸢尾正在她笔下徐徐绽放。最奇妙的是,宋昭然送的那颗Type IIb蓝钻被她碾成粉末调入颜料,此刻在暮色中流转着诡异的电子蓝。
门铃响起时,她正用刮刀挑起点睛的钛白。
"进来。"
脚步声很轻,不是宋昭然风风火火的节奏,也不是谢凛冷硬的皮鞋声。沈疏影没有回头,直到闻到那股若有若无的沉香木气息——裴砚之今天换了香水。
"颜料。"
一个鎏金锡盒被放在调色盘旁。沈疏影打开,呼吸微微一滞——威尼斯老作坊的矿物群青,每克价格抵得上黄金。这种颜料在文艺复兴时期只用来画圣母的衣袍,如今早已绝版。
"十七世纪的原矿,从乌菲齐美术馆库房找的。"裴砚之站在她身后,声音里带着微妙的疲惫,"够画完最后的反光吗?"
沈疏影的指尖抚过颜料细腻的颗粒。阳光透过钻石粉颜料折射在她手上,将淡青色的血管映成星河。
"你怎么知道我需要这个?"
裴砚之伸手,指节轻轻擦过画布边缘。他今天没戴袖扣,衬衫领口解开两颗纽扣,锁骨线条随着呼吸若隐若现。"《蓝》的颜料层分析报告。"他说,"谢凛实验室做的,说你用的都是最古老的矿物配方。"
沈疏影突然笑了。这个笑容让她眼尾泛起细小的纹路,像冰面裂开的第一道缝隙。"你们三个真是......"她摇摇头,"一个研究我的心脏,一个研究我的颜料,还有一个——"
"研究怎么让你活下来。"裴砚之接话。他今天戴着那枚青铜画刀领带夹,金属表面被摩挲得发亮,边缘处有个几乎不可见的刻痕——沈疏影十八岁那年不小心用刻刀划的。
画室陷入沉默。沈疏影蘸取新颜料,在心脏表面点出高光。钻石微粒在笔尖下闪烁,像给垂死的器官撒上星尘。
"宋昭然呢?"她突然问。
裴砚之走向落地窗,暮色将他挺拔的轮廓镀上一层金边。"在楼下和谢凛吵架。"他唇角微扬,"关于该用直升机还是医疗专机送你去苏黎世。"
沈疏影的笔尖顿了顿。三天期限已到,明天这个时候,她就会躺在谢凛的无菌舱里,任由基因编辑的病毒侵入自己的心肌细胞。这个认知让监护仪上的数字跳到了**118**。
"怕吗?"裴砚之问。
沈疏影望向画布。蓝鸢尾的叶片上,她偷偷画了三个微小的人影:一个站在心脏旁拿手术刀,一个捧着钻石,还有一个在远处执笔作画。
"比害怕更复杂。"她轻声说,"像站在悬崖边,既恐惧坠落,又渴望飞翔。"
裴砚之突然握住她的手腕。他的掌心温热,虎口处的旧疤贴着她跳动的脉搏。"看。"他指向窗外。
埃菲尔铁塔突然亮起灯光,数万颗灯泡同时闪烁,将夜空照得如同白昼。更奇妙的是,所有灯光都是蓝色的——那种介于钴蓝和群青之间的色调,恰好是沈疏影调色盘上最常用的颜色。
"这是......"
"全球心肌病关爱日。"裴砚之的声音很轻,"我赞助的。"
沈疏影的怀表发出轻微的蜂鸣。心率**126**,血氧**91%**。但此刻她感觉不到疼痛,只有无数细小的电流在血管里奔涌。铁塔的蓝光透过玻璃窗洒在两人身上,将影子投在《重生》画布上,恰好覆盖那颗悬浮的心脏。
门被猛地推开。宋昭然气喘吁吁地冲进来,金棕色卷发乱得像被风揉过的麦田。她今天穿了件印满小雏菊的连体裤,右手还攥着半块马卡龙。
"疏影!谢凛同意推迟到明早了!"她眼睛亮得惊人,"而且我发现钻石粉末真的能稳定心律,只要——"突然瞥见两人交握的手,她的话戛然而止,马卡龙碎屑从指缝簌簌落下。
谢凛的身影出现在门口。他今天罕见地没穿白大褂,黑色高领毛衣衬得肤色冷白,金丝眼镜链垂在颈侧,随着步伐微微晃动。看到窗前的三人,他冷笑一声:"看来我打扰了临终告白?"
宋昭然突然把马卡龙塞进嘴里,鼓着腮帮子说:"胡说什么!疏影的手术会成功的!"她的红宝石耳坠在蓝光中泛着紫调,像两滴凝固的血。
沈疏影松开裴砚之的手,转向画布。最后的钛白点在心脏主血管上落下,整幅画突然有了生命般鲜活起来。玻璃器皿的倒影里,她刻意画了极淡的四个影子——拿手术刀的,捧钻石的,执笔的,还有站在远处凝视这一切的。
"完成了。"她长舒一口气,眼前突然发黑。
三双手同时伸向她。
裴砚之接住她下坠的身体,宋昭然抓起药盒,谢凛已经亮出注射器。在意识消散前的最后一秒,沈疏影看见《重生》在蓝光中微微闪烁,画中的心脏似乎真的跳动了一下。
监护仪的警报声里,谢凛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必须立刻飞苏黎世......"
宋昭然带着哭腔反驳:"可她还没......"
裴砚之的怀抱稳得像暴风雨中的锚:"我包了医疗专机,现在就走。"
沈疏影想说自己没事,想摸摸宋昭然的卷发,想问问裴砚之铁塔的灯光会亮到几点,想告诉谢凛她同意所有的治疗方案。但黑暗如潮水般涌来,最后的知觉是有人将蓝钻项链戴回她脖子上,冰凉的宝石贴上心口,奇迹般地缓和了撕裂般的疼痛。
远处,埃菲尔铁塔的蓝光穿透夜色,为巴黎的屋顶披上星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