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旧路引

长衫误

林砚之在岔路口的石墩上坐到天微亮,露水把衣襟打湿,凉得像浸了冰。阿黄蹭着她的手,把暖乎乎的肚皮贴在她腿上,却暖不透她心里的寒。石墩上,沈惊寒的竹线轴和她的槐花方巾挨在一起,线轴上的竹纹被露水浸得发亮,方巾的绣样却更淡了,像快要融在风里。

她拿起线轴,指尖摩挲着上面的刻痕——沈惊寒的手艺,每一刀都凿得匀,从前织完布,她总爱用这样的线轴绕剩下的碎线,说“线轴齐整,线才不会乱”。如今线轴还在,线却散了,像她和沈惊寒的路,怎么也拧不到一起。

“咱们回村吧。”林砚之轻声说,像是跟阿黄说,又像是跟自己说。阿黄摇了摇尾巴,跟着她往青竹村的方向走。脚底板被碎石磨得发疼,她却走得慢,路过昨天看见月白衣角的灌木时,特意停了停——灌木上还挂着几缕碎布,风一吹,飘得像断了的线。

快到村口时,她看见阿婆拄着拐杖,站在老槐木段旁张望。晨雾里,老人的身影佝偻得像株被霜打了的草,看见她,阿婆的拐杖“当啷”掉在地上,踉跄着跑过来:“砚之!你可回来了!你没事吧?”

林砚之摇摇头,把怀里的方巾和线轴递过去:“阿婆,我没找到惊寒,不过……她回村来过,这是她的线轴。”阿婆接过线轴,枯瘦的手指抚过刻痕,眼泪瞬间就下来了:“这孩子,肯定是回来找你了,没见着你,又走了……”

两人往村里走,废墟上已有村民在翻找能用的物件。李婶看见林砚之,连忙跑过来:“砚之,你昨天走后,沈丫头回来了!她问你在哪,听说你去小镇了,转身就又走了,跑得急,连口水都没喝!”

林砚之的脚步顿住,心口像被什么东西撞了下,疼得她喘不过气。原来沈惊寒真的回村了,原来她们只差一步——她往小镇赶时,沈惊寒在村里找她;她在小镇问消息时,沈惊寒又往小镇追;她回村时,沈惊寒却已经走了。

“她走的时候,还拿着个线团,月白色的,说要给你织褂子。”李婶接着说,“我劝她等你回来,她说你在小镇等着,怕你着急……”

林砚之没再听下去,转身往布机的方向走。机身上的泥已经干了,裂缝里还卡着那片阿黄叼来的槐花瓣,早已枯得发脆。她坐下,把沈惊寒的线轴放在机杼上,拿起自己的方巾,想把方巾缝在未织完的布上,针却怎么也穿不进针眼——手抖得太厉害,眼泪落在布面上,洇出小小的湿痕。

阿婆走过来,替她穿好针:“织吧,砚之,把布织完,说不定哪日她回来,一进门就能看见。”林砚之点点头,踩动踏板,木梭撞在机框上,发出闷响,像在替她叹气。织到那片淡红的血痕时,她想起沈惊寒指尖的旧伤,想起两人一起穿线时的暖,眼泪又掉了下来,落在布上,和血痕混在一起,分不清哪是血,哪是泪。

而沈惊寒在小镇布庄门口等到天亮,也没见林砚之的身影。老板娘给她端来热粥,她却没胃口,攥着手里的线轴——这是她在往小镇的路上捡的,竹纹上还沾着点槐花粉,是林砚之的东西,肯定是她落下的。

“老板娘,你说……她会不会去别的地方了?”沈惊寒的声音发哑,眼里满是慌。老板娘叹了口气:“姑娘,你别急,说不定她回村了,你要是实在放心不下,就再回村看看,说不定你们就错过了。”

沈惊寒觉得老板娘说得对,她得再回村看看,说不定林砚之已经回村了,正在院里等着她。她谢过老板娘,背着行囊往村的方向走,手里的线轴攥得紧紧的,指节泛白——这次一定要找到砚之,再也不分开。

路上,她遇见个从青竹村来的货郎,连忙问:“请问,青竹村的林砚之姑娘回来了吗?”货郎想了想:“回来了,昨天傍晚回的,还牵着条黄狗,听说在找一个叫沈惊寒的姑娘。”

沈惊寒的心跳瞬间快了,脚步也加快了,几乎是跑着往村的方向赶。她仿佛已经看见林砚之坐在布机前,看见她织了一半的槐花布,看见她看见自己时惊喜的模样。手里的线轴被汗水打湿,竹纹变得滑溜溜的,她却攥得更紧——这次,一定不会再错过了。

日头升到头顶时,沈惊寒终于到了村口。她喘着气往自家的方向跑,看见院门口有个牵着黄狗的身影,正蹲在地上捡什么——是阿黄!是砚之!

“砚之!”她大喊着跑过去,怀里的线团滚出来,月白色的线在地上拖出长长的痕。可跑到近前,她却愣住了——那不是林砚之,是李婶的侄女,来帮着收拾废墟的,穿着件和林砚之相似的青布衫,牵着阿黄在捡槐花瓣。

“你是……沈姑娘?”李婶的侄女看见她,愣了愣,“林姑娘在里面织布呢,她说等你回来。”

沈惊寒的心猛地沉下去,她冲进院子,布机前空荡荡的,只有那匹未织完的槐花布挂在机上,风一吹,布角轻轻晃,像在和她打招呼。阿婆从灶房出来,看见她,叹了口气:“惊寒,你晚了一步,砚之刚才说,要去小镇找你,说你肯定还在那等着,刚走没多久。”

沈惊寒手里的线轴“啪”地掉在地上,滚到布机旁,和林砚之的方巾挨在一起。她走到布机前,指尖抚过布面上的槐花,摸到那片淡红的痕迹,还有未干的泪渍——是砚之的泪。她想起自己在小镇等,砚之在村里等;自己往村赶,砚之往小镇赶;自己到村,砚之却又走了。

“她往哪个方向走了?”沈惊寒的声音哑得厉害,像被什么堵住了喉咙。

“往岔路口去了,说走小路快些。”阿婆说。

沈惊寒没再说话,转身就往岔路口跑。她的鞋底还在渗血,却顾不上疼,心里只有一个念头:追上砚之,这次一定要追上她。路过岔路口时,她看见地上有片槐花方巾的碎角——是砚之的方巾,肯定是赶路时被树枝勾破的。

她顺着碎角的方向追,风里似乎有林砚之的气息,却怎么也追不上。日头偏西时,她追到了小镇,布庄老板娘看见她,惊讶地说:“姑娘,你怎么又回来了?林姑娘刚走,说你肯定回村了,要去村里找你。”

沈惊寒站在布庄门口,看着小镇的人来人往,突然觉得累了。她靠在门框上,滑坐在地上,怀里的线团散了,月白色的线在地上缠成一团,像她和林砚之的路,怎么也理不清。

远处的岔路口,林砚之正往村的方向走。她看见地上有个线轴,竹制的,刻着熟悉的花纹——是沈惊寒的线轴,肯定是她刚才路过时落下的。她捡起线轴,攥在手里,心里又燃起一点希望:惊寒肯定还在附近,说不定马上就能遇见。

可风里只有落叶的声音,没有沈惊寒的脚步声。林砚之站在岔路口,望着村的方向,又望着小镇的方向,手里的线轴和沈惊寒的线团,隔着两条路,像隔着永远也跨不过的距离。

天渐渐黑了,林砚之坐在岔路口的石墩上,阿黄蜷缩在她脚边。她把沈惊寒的线轴放在腿上,和自己的方巾放在一起,两个旧物挨着,像两个孤独的影子,在夜色里,守着一场永远也等不到的重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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