范闲醒来的时候,鼻腔里充斥着一股陌生的气息。
不是澹州的腥咸海风,不是京都的檀香沉水,不是神庙的冰冷死寂。是一种混杂着药水、金属与消毒液的刺鼻味道,硬生生地撞进他的肺腑。
他睁开眼,入目是一片惨白。
天花板是白的,墙壁是白的,身上盖的薄被也是白的。几根透明的细管子从高处垂下来,一端连着他手背上的针头,液体正一滴一滴地顺着他不知道的路径,流入他的血管。
范闲静静地躺着,盯着那滴答滴落的水珠,看了很久。
他想起了很多事。
想起澹州的悬崖与海风,想起五竹叔的黑布下永远看不见的眼睛。想起京都的秋雨,想起若若出嫁时红盖头下偷偷抹去的泪。想起王启年那个老小子最后一次给自己斟酒时,手抖得连酒杯都握不稳。想起海棠白发苍苍地站在自己面前,说“范闲,我们都老了”。
想起那个大雪纷飞的冬日,自己拄着拐杖,独自走到城外的荒坡上。
那里有一座孤坟,没有碑文,没有姓名。只有几株枯草在风中瑟瑟发抖。
他在坟前站了很久。
雪落在他的白发上,落在他佝偻的肩头,落在他浑浊的眼底。
“李承泽,”他轻声说,“我来看你了。”
没有人回答。
风呼啸着刮过荒坡,卷起细碎的雪粒,打在脸上,生疼。
他在坟前坐了整整一个下午。直到天色暗下来,直到雪越下越大,直到若若派来的人找到他,把他搀扶回去。
那一天晚上,他发起了高烧。迷迷糊糊中,他仿佛又看见了那张脸,与自己相似的眉眼,似笑非笑的神情,还有那双永远带着几分嘲讽与疲惫的眼睛。
“范闲,”那人说,“你终究还是老了。”
他想回答,却发不出声音。
再后来,他真的老了。
老到走不动路,老到认不清人,老到每天只能躺在床榻上,望着窗外的天空从亮变暗,又从暗变亮。
儿孙们围在床前,哭声隐隐约约传入耳中。
他抬起手,想说什么,却只能发出微弱的气音。
他想说:别哭,我活了很久了,够本了。
他想说:替我去看看那座坟,看看那荒坡上的草,是不是又长高了。
他想说:若是有来生……
若有来生。
然后,一切归于寂静。
再然后,他醒了。
“你醒了?”
一道声音从身侧传来,范闲偏过头,看见一个穿着白大褂的年轻女人正低头在本子上写着什么。她约莫三十出头,眉眼寡淡,说话时并不抬头,语调平得像是在念一份与己无关的报告。
“你昏迷了一天一夜。”女人头也不抬,“重症肌无力危象,心跳骤停,抢救回来了。现在看暂时稳定,但还要住院观察。你别急着动,也别想着马上出院。你这个病,最怕感染和劳累。”
她顿了顿,笔尖在纸上停了一瞬,又继续往下写:“我叫林静,是你的社区医生。以后你的复诊我来跟进。”
范闲没有说话。
他只是继续盯着天花板。
重症肌无力。
这四个字像一根针,扎进他尘封已久的记忆里。
他想起来了。
想起那个狭小的病房,想起那具日渐无力的身体,想起母亲日复一日的陪伴,想起自己心跳停止时,眼前闪过的白光。
想起自己在濒死之际,心里默默许下的愿望——
若是有来生,我想好好活一次。
然后他去了庆国。活了一辈子。爱过,恨过,争过,输过,赢过,最后老去,死去。
如今,他又回来了。
回到这具年轻的、患病的身体里。回到这个他曾经拼命想要逃离的地方。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修长,苍白,指尖微微颤抖。没有老年斑,没有凸起的青筋,没有练武留下的薄茧。只有那熟悉的、若有若无的无力感,像老朋友一样,静静地等在那里。
“有意思。”他喃喃道。
他的声音很轻,但林静耳朵却很尖:“你说什么?”
“没什么。”范闲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微笑,“谢谢你,林大夫。”
林静愣了一下。
那笑容干净、温和、恰到好处。她从未见过一个刚醒来的重症病人笑得这样好看。好看得不像真的。
她低头写了几笔,笔尖在纸上停了一瞬,又继续往下写。然后她收起本子,说了句“好好休息”,便匆匆走出病房。
范闲的笑容还挂在脸上,过了好一会儿,才慢慢收起来。
他盯着天花板,忽然觉得有些可笑。
这个笑,他确实练过无数遍。前世躺在病床上的时候,为了让母亲不那么担心,他学会了笑。后来到了庆国,那个地方人人都会笑,笑得好看总比哭得难看有用。于是这个笑就越练越纯熟,最后像是长在脸上一样。
练了一辈子,到头来一睁眼,第一个动作还是笑。
可笑罢。
更可笑的是,他还想起了另一个人。
那个人也爱笑。笑起来的时候,眉眼弯弯,像是真的在开心,可眼底永远是凉的。范闲见过太多次了,京都的宴席上,宫里的朝会上,最后那间屋子里。那人到死,嘴角都还挂着笑。
“我们这种人,”那人曾经说,“笑是最简单的事了。”
当时范闲没有接话。
现在想想,那人说得真对。
笑确实是最简单的事。简单到练久了就忘不掉,简单到一睁眼就自己跑出来,简单到,若是那人也来了这个世界,大概一眼就能认出他。
不是认出这张脸,是认出这个笑。
毕竟,他们练的是同一种本事。
想到这里,范闲的嘴角又动了动。这回,是真的想笑。
笑完之后,他继续盯着天花板。
他想,这大概就是所谓的“穿越”罢。
他穿越了一次,从这间病房去了庆国。在庆国活了一辈子,儿孙满堂,寿终正寝。如今那边没了,他又穿越了回来,回到这间病房。
这边的时间,只过去了一天一夜。
而那边,是一生。
范闲盯着自己的手,修长,苍白,指尖微微颤抖。这是那具重症肌无力的身体,是他最初的来处,也是他最终的归途。
他忽然想起一个很久远的念头,关于灵魂与肉身的羁绊。
灵魂受本源牵引。若本源肉身还在,灵魂终能归来;若本源肉身已灭,便只能做游魂。他当年心跳骤停,灵魂在濒死之际被某种力量牵引到庆国,附入一个婴儿之身。那是一次意外,一次濒死者的幻梦,也是他偷来的一生。
如今梦醒了,他回到本源肉身里。
可李承泽呢?他若是也来了,会是怎样?
会是魂灵吗?会飘荡吗?
会在这个世界,遇见自己吗?
会一眼认出自己的笑吗?
范闲闭上眼睛,任由那股熟悉的疲倦再次将他淹没。
但这一次,疲倦里有一丝说不清的东西,像是期待,又像是害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