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过了多久,当范闲揉搓到李承泽冰冷的手腕内侧时,一直闭目仿佛沉睡的李承泽,眼睫极其轻微地颤动了一下。
他没有睁开眼,只是那干裂苍白的嘴唇,几不可察地翕动了一下。一个微弱得如同叹息的声音,从唇齿间艰难地逸出:
“……为什么?”
声音沙哑得厉害,像被砂纸磨过,轻飘飘地消散在温暖的、充满药味的空气里。
范闲揉搓药膏的动作没有丝毫停顿,甚至连呼吸的频率都没有改变。他依旧低着头,专注地看着李承泽那只在他掌心渐渐恢复了些许温度的手,仿佛没有听见那声微弱的疑问。
李承泽的眼睫又颤动了几下,像是挣扎着想要掀开沉重的帷幕。最终,他极其缓慢地睁开了眼睛。
那双曾经总是带着迷离、倦意或锐利的眼睛,此刻像是蒙上了一层薄薄的灰翳,显得有些空洞和茫然。他微微侧过头,视线艰难地聚焦在范闲低垂的侧脸上。范闲的轮廓在昏黄的灯光下显得有些模糊,下颌线紧绷着,透出一种不容置疑的专注和……一种难以言喻的疲惫。
李承泽的目光缓缓下移,落在范闲正为自己揉搓手腕的双手上。那双手骨节分明,指腹带着薄茧,此刻正无比耐心地、一遍遍地揉开他腕间的僵硬和冰冷。
“……为什么?”他又问了一遍,声音依旧微弱沙哑,但比刚才清晰了些许,带着一种执拗的探究,“那局棋……你明明……可以赢。”
他终于问出了压在心底最深处的问题。那盘棋,在他服下假死药前,范闲落下的那颗孤注一掷、搅乱全局的黑子之后,局势明明已经明朗。范闲只需再落几子,便能彻底锁定胜局。可范闲没有。他沉默地看着棋盘许久,最终,抬手拂乱了棋局,淡淡说了一句:“殿下赢了。”
为什么?
范闲揉搓药膏的动作终于停了下来。
他依旧没有抬头看李承泽,只是目光垂落在自己掌心包裹着的那只冰冷的手上。那手在他的揉搓下,皮肤下的青色血管似乎隐约可见,指尖也终于有了一丝微弱的血色。他沉默着,拇指的指腹无意识地在那微凉的腕骨上摩挲了一下。
窗外,呼啸的风雪声似乎变得更清晰了些,拍打着窗棂和厚厚的棉帘。
半晌,范闲才缓缓开口。他的声音低沉平稳,如同叙述一件与自己无关的往事:“因为殿下走的那一步‘镇神头’……”
李承泽的瞳孔猛地一缩!那步棋!他记得!那是他在巨大压力下走出的、近乎本能的一步险招,意图打乱范闲的节奏,置之死地而后生!当时范闲的反应是长久的沉默,最终认输……
“……很险。”范闲的声音继续响起,低沉地流淌在寂静的室内,“险到……不留余地。”他微微停顿了一下,仿佛在斟酌字句,又像是在回忆那一刻棋盘上的惊心动魄,“殿下把自己所有的生路,都押在了那一步棋上。”
他抬起眼,终于看向李承泽。
昏黄的灯光下,范闲的眼神深邃得如同寒潭,却又仿佛有什么东西在潭底最深处灼灼燃烧。那目光直直地撞进李承泽空洞茫然的眼底,带着一种不容错辨的穿透力,一种近乎滚烫的坦诚。
“而我……”范闲的唇角极其轻微地向上牵动了一下,那弧度不再是转瞬即逝,而是清晰地定格在他苍白的脸上,形成一个带着决然意味的、近乎锋利的笑容,“我把所有的生路,都押给殿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