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房内的景象,让范闲身后那些如同泥塑木雕的悬空庙太监们,眼神也微微波动了一下。
李承泽斜倚在昨夜那张矮榻上,姿势与昨日并无太大不同。只是此刻,他脸色呈现出一种死寂的青灰色,嘴唇是深紫近黑,双眼紧闭,长长的睫毛在毫无生气的脸上投下两道浓重的阴影。他身上那件月白色的锦袍依旧,只是胸前沾染的那片紫红色葡萄汁液,此刻在死寂的青灰色皮肤映衬下,显得格外诡异刺目。
最为骇人的,是他裸露在外的脖颈和手背皮肤上,已然浮现出大片大片深紫色的尸斑,如同腐败的花朵,狰狞地绽放在这具年轻的身体上。他的身体僵直,没有一丝活人的气息,仿佛一尊冰冷的、被随意丢弃的玉像。
范闲的目光落在李承泽脸上,那青灰的死色和深紫的尸斑映入他深潭般的眼底,没有激起丝毫涟漪。他捧着圣旨的手依旧稳定,只是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
他缓缓上前一步,目光从李承泽身上移开,落到矮榻旁的小几上。那里,昨夜盛着葡萄的琉璃盏倒扣在地上,碎裂的琉璃片散落一地,在微弱的晨光中闪烁着冰冷的光点。旁边,一个空了的玉杯歪倒着,杯口残留着一点深褐色的、已然凝固的药渍。
范闲的声音在死寂的书房内响起,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权威,“验查吧。”
为首的老太监微微躬身,动作如同设定好的机括。他身后两名面无表情的青衣太监立刻上前,动作迅捷而精准,如同处理一件没有生命的物品。一人小心地翻动李承泽的眼睑,查看瞳孔;另一人则拿出特制的银针、玉片等物,仔细地探试口鼻、颈侧脉搏、心口位置……
时间在令人窒息的死寂中一点点流逝。只有悬空庙太监检查时衣物摩擦发出的细微窸窣声,以及银针玉片触碰冰冷皮肤时发出的轻微声响。
老太监亲自上前,枯瘦的手指搭在李承泽冰冷的手腕上,闭目凝神。许久,他收回手,又仔细检查了各处尸斑,甚至取出一根细长的空心银针,极其缓慢地刺入李承泽心口附近的皮肤,拔出后仔细观察针尖。
半晌,老太监退后一步,转向范闲,深深一躬,声音平板无波,如同宣读既定的律条:“启禀提司大人,二皇子殿下……确已薨逝。气息断绝,脉息全无,尸斑成型,体僵冷硬,无中毒外伤之相,乃……心脉骤断之症。”
范闲面无表情地点了点头,目光再次扫过榻上那具毫无生气的“尸体”,如同扫过一件任务清单上需要确认的物品。他捧着圣旨的手依旧平稳,只是那卷明黄色的锦缎,边缘似乎被他指腹无意识地捻得更紧了些,留下细微的褶皱。
“嗯。”范闲的声音听不出任何情绪,只是简单地应了一声。
他侧过身,目光掠过悬空庙老太监手捧的托盘上那个盖着明黄绸布的玉壶,眼神冰冷:“圣旨在此。陛下旨意,二皇子李承泽,言行失检,辜负圣恩,着……以庶人礼,暂厝城外皇觉寺偏殿,待后议。”
“庶人礼”三个字,被他清晰地吐出,带着一种冰冷的、宣判般的意味。
老太监的头垂得更低了:“遵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