范闲静静地听着李承泽的嘶吼,看着他眼中翻腾的绝望与狂怒,脸上依旧没有太大的波澜。那声嘶力竭的质问,像狂风骤雨般砸在他身上,他却如同一块沉默的礁石。
直到李承泽的胸膛起伏稍稍平复,急促的喘息声在寂静的书房里显得格外刺耳,范闲才缓缓抬起手。他的动作稳定而从容,宽大的紫色官袍袖口随着他的动作滑落,露出腕骨和一截线条流畅的小臂。
他没有回答李承泽那连珠炮般的质问,只是将手伸进了自己左侧的袖袋深处。
在昏黄跳动的烛光下,范闲的指尖从袖中抽出。他摊开掌心,三颗龙眼大小的蜡丸安静地躺在他纹路清晰的掌心里。
蜡丸呈深褐色,表面光滑圆润,隐隐透着一股极其淡薄的、混合着药材和某种特殊油脂的气息,若有若无地飘散在空气中,很快又被室内浓郁的熏香和墨香所掩盖。它们看起来毫不起眼,就像三颗普通的蜜蜡丸子。
李承泽的嘶吼戛然而止。他所有的愤怒、所有的绝望、所有的尖锐质问,在看到那三颗蜡丸的瞬间,如同被一只无形的手骤然扼住咽喉,硬生生地噎了回去。他瞳孔猛地收缩,像是被针扎了一下,目光死死地钉在范闲的掌心,钉在那三颗深褐色的、毫不起眼的丸子上。
方才因激动而染上薄红的脸颊,血色在刹那间褪得干干净净,比之前更加惨白,如同新雪。那双总是带着迷离倦意或锐利锋芒的眼睛,此刻只剩下纯粹的、难以置信的震惊。他认出来了。
这气息,这色泽……是费介的手笔!只有那个监察院用毒的老怪物,才能调配出这种能骗过悬空庙验毒手段、近乎天衣无缝的假死药!这种东西,绝非一朝一夕可得,更非临时起意能够弄到!范闲……他早就准备好了?
这个认知如同冰冷的毒蛇,瞬间缠绕住李承泽的心脏,带来一阵窒息般的寒意和更深的惊涛骇浪。
他猛地抬头,目光从蜡丸移向范闲的脸,试图在那张平静无波的面容上找到答案。是怜悯?是算计?还是……某种他不敢深想的孤注一掷?
范闲迎着他的目光,眼神依旧深邃平静,如同古井无波。他没有解释蜡丸的来历,也没有回应李承泽眼中翻涌的惊疑。他只是微微屈指,将那三颗承载着巨大风险和唯一生路的蜡丸,轻轻推到了棋盘靠近李承泽的那一侧边缘。
深褐色的蜡丸停在黑白交错的棋盘格线上,像三颗凝固的、沉默的棋子。
“殿下,”范闲的声音低沉而清晰地响起,打破了死寂,“三颗蜡丸。其一,服下后十二个时辰内,气息断绝,脉搏消失,体温降至冰点,体表会浮现尸斑,与真死无异。悬空庙的验尸官,查不出破绽。”
他的语速平稳,如同在陈述一项普通的公务,却字字如刀,刻在李承泽紧绷的神经上。
“其二,服下后三十六时辰,药力自解,殿下会自然醒转。但切记,醒转后十二个时辰内,气血两亏,形同废人,需静养,不可移动,更不可动用真气,否则药毒反噬,经脉俱断,神仙难救。”
李承泽的呼吸变得极其轻微,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范闲开合的嘴唇,仿佛要将每一个字都刻进脑子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