壹

雨。

不是江南春日的温润烟雨，而是京都深秋的寒雨，冰冷、粘稠、沉重，从铅灰色的天幕里无休无止地倾泻下来，砸在御书房外光洁如镜的金砖地上，溅起细碎而刺骨的寒意。水汽弥漫，将远处宫殿巍峨的轮廓都晕染得模糊不清，只有檐角垂下的铜铃在风里发出沉闷而单调的呜咽。

范闲跪在雨中。

雨水早已浸透了他紫色的官袍，紧紧贴在身上，吸饱了水的厚重布料如同冰冷的铁甲，沉沉地压着他的双肩。额前散落的湿发粘在苍白的脸颊上，水珠顺着下颌线不断滚落，有些滑进衣领，激起一阵细微的颤栗，更多的则砸在身下冰冷坚硬的金砖上，碎裂开，又迅速被新的雨幕覆盖。膝盖早已麻木，最初钻心的刺痛已被一种无边无际的钝痛取代，深深楔入骨髓。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胸腔里火辣辣的摩擦感和浓重的雨腥气。

御书房那两扇紧闭的朱红大门，像两张冷漠而巨大的嘴唇，沉默地吞噬着殿内透出的暖黄烛光，也吞噬着外面这方天地里唯一的声响——只有哗哗的雨声，永无止境。偶尔，能听到殿内传来极轻微、极模糊的说话声，或许是庆帝在批阅奏章时对老太监的吩咐，或许是翻动书页的窸窣。这些微小的声音，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在范闲紧绷的心弦上敲击出更深的死寂。

他挺直着背脊，像一杆被风雨反复捶打却不肯倒下的标枪。目光穿透雨幕，死死钉在那两扇紧闭的门上。时间在这里失去了意义，只有雨水的重量和膝盖的麻木在清晰地提醒他，每一分每一秒的流逝，都朝着那个不可挽回的结局又滑近了一步。

二皇子府。

夜已深沉，府邸深处最幽静的书房内，却是灯火通明。几盏巨大的牛油灯盏在角落安静地燃烧，将室内每一个角落都照得纤毫毕现，暖黄的光晕驱散了窗棂外无边无际的黑暗，也驱不散空气里弥漫的、沉甸甸的紧绷感。

李承泽斜倚在铺着厚厚锦缎的矮榻上。他穿着一身极其素净的月白色常服，衣料是顶级的苏绸，泛着柔润的光泽，衬得他肤色愈发显得有种不健康的苍白，如同上好的薄胎瓷器，清透，却也易碎。他手里捻着一颗饱满圆润的紫色葡萄，指尖灵活地转动着，指甲修剪得整齐干净，泛着健康的淡粉色光泽。那葡萄在灯下闪着诱人的微光，却迟迟未被送入口中。

他微微歪着头，目光落在对面端坐的范闲身上，唇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那笑意如同初冬湖面结起的第一层薄冰，看似透明平静，底下却涌动着深不可测的寒流。“小范大人，”他开口，声音不高，带着惯有的慵懒腔调，尾音微微拖长，像羽毛轻轻搔刮过紧绷的神经，“今夜这局，你下得可有些心不在焉。”

李承泽的目光扫过棋盘，又缓缓抬起，落在范闲脸上，带着审视，也带着一丝洞悉一切的了然：“怎么？怕我府里的茶点不合胃口？还是……”他顿了顿，指尖的葡萄停止了转动，“怕我这个人，此刻沾了晦气，连累了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