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阳恹恹,无力地涂抹在京都城南一处偏僻的院墙上。墙皮斑驳,枯黄的藤蔓死蛇般缠绕着,在微冷的秋风里瑟瑟发抖。范闲提着个不起眼的青皮酒葫芦,停在紧闭的木门前。那门扉老旧,木质纹理粗糙,布满岁月啃噬的痕迹。他抬手,指节尚未叩实,那门便“吱呀——”一声,带着垂死般的呻吟,自行裂开一道缝隙。
门后无人。
一股陈旧木料混合着枯萎草木的腐朽气息,扑面而来,直冲鼻腔。范闲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随即平复。他迈步而入,鞋底踩在满院飘零的枯叶上,发出细碎而清晰的碎裂声,在这过分沉寂的庭院里显得格外突兀。
庭院深处,一架半枯的葡萄藤下,斜倚着一个人。
李承泽。
他身上是件半旧的月白色常服,料子看着尚可,却洗得有些发薄,此刻松松垮垮地披着,愈发衬得身形单薄伶仃。他半倚在藤椅里,一手握着卷书,另一手随意搭在扶手上,指间松松夹着张素白绢帕。阳光穿过稀疏枯黄的藤叶缝隙,在他身上投下细碎跳跃的光斑。他似乎看得入神,唇边甚至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如同在品味书中妙语。
只是那笑意深处,藏着一抹挥之不去的倦怠,像蒙尘的明珠。
范闲脚步放轻,提着酒葫芦,一步步走近。鞋底碾碎枯叶的声响并未惊动藤椅中的人。直到范闲的影子斜斜地投在那页书卷上,李承泽的目光才终于从字里行间缓缓抬起。那双眼睛,依旧清亮,深处却似结了层薄冰,带着点漫不经心的凉意,投向范闲。
“小范大人,”李承泽开口,声音带着一丝久未说话的微哑,却依旧从容不迫,“今日……怎得空过来?”他目光掠过范闲手中的酒葫芦,唇角那点笑意深了些,带着点了然的味道,“是寻到了什么好酒,特意来馋我?”
范闲没接话。他的视线牢牢锁在李承泽指间那张素绢上。
雪白的绢面,一点刺目的猩红,如同寒冬里骤然绽开的红梅,妖异而惊心。那点红正随着李承泽的呼吸,极其缓慢地、无声地晕开,像生命在悄然流逝。
范闲的心猛地一沉,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他目光上移,落在李承泽的唇上。那淡色的唇瓣边缘,果然沾着一丝未拭净的、极其细微的暗红血痕。在秋日的阳光下,那痕迹微弱得几乎难以察觉,却灼得范闲眼底生疼。
一股冰冷的怒意,瞬间从脚底直冲头顶,几乎要冲破他惯常的冷静。他捏着酒葫芦的手指,指节因为用力而泛出青白。
李承泽顺着他的目光,低头看了看自己指间的绢帕,又用指尖极其随意地抹了一下唇角。那动作轻飘飘的,仿佛拂去一粒微尘。他抬眼,迎上范闲骤然锐利起来的视线,脸上那点闲适的笑意丝毫未变,反而更清晰了些。
“哦,这个啊,”李承泽语气轻松得如同在谈论天气,扬了扬染血的绢帕,“老毛病了,不妨事。倒是你……”他目光再次落回酒葫芦,“带了什么好酒来?总不会空着手看我咳血吧?那可不够意思。”
他甚至还微微侧了侧头,带着点打趣的意味,仿佛眼前这触目惊心的景象,不过是戏台上的一幕无关紧要的折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