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谷与海稻的幼苗在御田里抽穗时,海边的渔村来了急报。说是咸水倒灌,稻田尽毁,连井水都泛着苦味。
裴砚当即启程东巡。冬生和阿穆尔随行,马车上装着新育的耐盐稻种。
抵达渔村那日,正遇大潮。咸腥的海风里,老村长跪在龟裂的盐碱地上,捧着一把枯死的稻秧泣不成声。
"陛下,这地...这地再也长不出粮食了。"
裴砚扶起老人,望向远处白花花的盐滩。潮线附近,几丛野草在咸风中顽强挺立。
"那是碱蓬,"阿穆尔眼睛一亮,"我们西域也有,牲口最爱吃。"
冬生已蹲在地上尝土,眉头紧锁:"盐分太重,但比金爷治的盐碱地还好些。"
当夜,他们在渔村住下。海风呼啸,浪声如雷。裴砚难以入眠,信步走到海边。月光下,有个老渔妇正就着灯笼补网,身边放着半碗稀粥。
"老人家,这么晚还不歇息?"
老渔妇抬头,满脸沟壑里藏着盐晶:"补完这网,明早好出海。家里快断粮了..."
裴砚注意到她补网的麻线特别柔韧:"这线..."
"海麻织的,"老渔妇扯了扯线,"咸水里长的,比寻常麻耐腐。"
次日,裴砚命人在盐滩试种碱蓬和耐盐稻。阿穆尔带着孩子们采集海麻种子,冬生则向老渔妇请教织网技法。
奇迹在三个月后发生。碱蓬成活了,耐盐稻抽了穗,更让人惊喜的是——海麻田里竟长出种带咸味的蘑菇。
老司农快马加鞭赶来,捧着蘑菇的手直抖:"这是...海蕈!前朝贡品,失传百年了!"
渔村沸腾了。村民们学着在盐滩种海麻,在浅海养海蕈。新织的渔网格外耐用,晒干的海蕈鲜美无比,连碱蓬都成了抢手的牧草。
这年秋汛,渔村迎来前所未有的丰收。新稻米带着淡淡咸香,海蕈卖出了天价,连碱蓬都换回了足够的粮食。
村民们在海边立了块碑,刻着"海田"二字。碑文是孩子们想的:"咸水也能甜。"
裴砚将海蕈的孢子带回御田,与地耳种在一处。两种菌类竟相得益彰,长出的新菇兼具山珍与海味。
新版《万民农书》又添"海田"一章。冬生执笔写盐碱地改良,阿穆尔记录海麻栽培,老渔妇口述的织网法被绘成图样。
书成那日,东海各州县都派人来取经。有个老盐工献上祖传的晒盐法,说是在盐田边缘种上海麻,盐质会更纯净。
更让人意想不到的是,西域商队带来消息:金爷滩的碱蓬长势惊人,沙棘枣树已在西域各绿洲推广。随队来的西域孩童,这次献上的是能在沙漠储水的"水囊草"种子。
冬至祭天,祭品又添新物:海蕈、碱蓬、水囊草...礼官的祭文越念越长,最后索性即兴发挥:"咸水化甘泉,沙海变粮仓..."
祭礼完毕,裴砚漫步御田。月光下,海蕈与地耳共生的小丘泛着微光,沙棘枣树的果实压弯枝头,新嫁接的铁谷海稻在晚风中沙沙作响。
阿穆尔和冬生正在试验水囊草,见皇帝来了,兴奋地汇报:"陛下,这草根能蓄水,种在旱地最好!"
裴砚俯身抚摸水囊草肥厚的叶片,忽然听见极细微的"滴答"声——竟是草叶在夜间凝露成珠。
这一刻,他听见了大地的密语:从北地的盐碱,到西域的沙漠,再到东海的滩涂,每一寸土地都在诉说着生长的奥秘。
晨光初露时,新一版的《万民农书》又开始编纂。这一次,执笔的不止是冬生和阿穆尔,还有渔村的孩子、西域的少年、北地的农人...
书稿堆积如山,墨香混着泥土的气息。裴砚提笔在扉页写下:
"天地为卷,草木作注,万民执笔。"
窗外,又一批种子正在破土。那声音细细密密,连绵不绝,像是永不停歇的春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