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冬的第一场雪覆盖了御田的麦茬。裴砚立在田埂上,看着雪粒在土缝间积起薄薄一层。
"陛下,天冷了。"沈清梧为他披上大氅。
裴砚弯腰从雪下拾起一穗遗落的麦子:"朕在想,北地的冬麦该下种了。"
次日早朝,工部呈上各地冬麦播种的奏报。当念到"北地三州已播八成"时,裴砚忽然问:"余下两成为何未播?"
工部尚书迟疑道:"皆是山地,土薄石多..."
"取舆图来。"
巨大的北地舆图在殿中展开。裴砚执朱笔,在那片未播的山地画了个圈:"这里的百姓,往年如何过冬?"
"靠山货换粮..."户部尚书答得艰难,"今岁寒早,山道已封。"
退朝后,裴砚独自在御书房对图沉思。烛火将他的影子投在舆图上,正好笼罩着那片山地。
三更时分,他唤来林骁:"点三百轻骑,明日随朕北上。"
沈清梧闻讯赶来:"陛下要亲赴北地?"
"山地百姓也是朕的子民。"裴砚指向舆图,"这里每耽搁一日,就多一户断粮。"
北行的路比秋日更难走。积雪没膝,马车寸步难行,众人只得弃车乘马。裴砚的坐骑在冰面上打滑,前蹄跪地,险些将他摔下。
"陛下!"林骁急急来扶。
裴砚摆手,抹去溅在脸上的雪泥:"继续赶路。"
五日后,他们抵达那片山地。所谓的村落,不过是散落在山坳间的几十处茅屋。见官兵到来,村民纷纷躲进深山。
里正是个独臂老人,跪在雪地里发抖:"大人...赋税真的交不出了..."
裴砚扶起他:"老伯,朕是来送麦种的。"
老人怔住,浑浊的眼睛眨了又眨,突然老泪纵横:"皇上...皇上亲自来了?"
当夜,村民陆续从山中返回。有个妇人抱着婴孩,孩子的哭声像猫叫般微弱。
"多久没吃饱了?"裴砚问。
妇人垂泪:"入冬就没见过米粒..."
裴砚沉默片刻,解下自己的干粮袋。林骁欲劝阻,被他用眼神制止。
次日,播种在积雪中进行。裴砚与官兵一同清理冻土,将麦种埋进带着冰碴的泥土。有个孩童学着他的样子,小手冻得通红。
"这样能活吗?"孩子问。
"能。"裴砚握着他冰凉的小手,"麦子最耐寒。"
七日后,播种完成。临行前,裴砚将御马留给村里运柴,自己与士兵一同步行返京。
山路崎岖,他的靴底磨穿,雪水渗进袜子里。林骁要背他,被他拒绝:"北地百姓年年走这样的路。"
回到京城那日,正是小年。宫门前,沈清梧领着百官相迎。见他满身风霜,有老臣当场落泪。
"陛下..."张尚书颤声奉上热茶。
裴砚未接茶,先问:"各地冬麦可都播完了?"
"播完了..."老臣哽咽,"都播完了..."
开春时,捷报频传。最令人惊喜的是那片山地——虽然晚播,麦苗却顽强地钻出了雪被。
裴砚命人将山地的麦苗绘成图,挂在御书房。图上特意标注了那个问他"能活吗"的孩童的名字——冬生。
谷雨这天,裴砚收到冬生托人带来的信。歪歪扭扭的字迹写着:"麦子长高了,我天天去看。"
随信附着一根麦苗,比御田的更加粗壮。
裴砚将这根麦苗与"北望"种在一处。不同的泥土孕育出相同的翠绿,在春风中轻轻碰撞,像在低声交谈。
这年夏收,北地迎来十年未有的丰年。新麦入仓那日,各地官府都收到一道特别的圣旨:将第一捧新麦供在当地祠堂。
冬生所在的村子,村民们在祠堂前立了块碑,刻着两行字:
"雪埋麦种深,春风度寒门。"
裴砚听闻后,沉默良久。当晚,他修改了赋税制度——山地减税三成,永为定例。
秋播时,他再次北上。这一次,山道两旁跪满了百姓。他们手中捧着各色山货,非要塞给皇帝。
有个老妪执意将一罐蜂蜜放进裴砚手中:"甜着哩,陛下尝尝。"
回程的马车上,裴砚打开蜜罐。金黄的蜜糖在阳光下流淌,像凝固的阳光。
他蘸了一点在指尖,甜味在舌尖化开的瞬间,忽然明白了何为江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