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从西北方来,带着雪粒抽在脸上,像钝刀割肉。雪原没有月亮,天幕压得极低,青灰色的光映得雪地泛着冷铁色。脚印一踩下去,雪立刻灌进靴筒,冰凉贴着皮肤往上爬。鬼魅把斗篷裹紧,怀里的婴孩却敞着口,脸被风刮得通红,哭声断断续续。
“再哭,就把你扔这儿喂狼。”鬼魅低声说。
孩子像是听懂了,抽噎两下,竟真的安静下来,只剩睫毛上凝着细小的冰珠。鬼魅低头,看见那双黑得发暗的眼睛直直望着自己,没有恐惧,也没有祈求,只是看。他忽然觉得胸口发闷,加快脚步。
远处,女人的身体已经僵硬。鬼魅经过时,脚尖踢到她的手,那只手还保持着向前伸的姿势,指尖对着他怀里的襁褓。鬼魅没有停,只在雪地上留下更深的脚印。风里,他听见自己心跳,比平时快,像有人在耳边敲鼓。
……
武魂城,地下祭坛。
火把插在石壁上,火舌舔着石缝里的冰,发出轻微的爆裂声。比比东站在法阵边缘,指尖沾着婴儿的眉心血。血已经凉了,黏在皮肤上,像一层无法撕下的膜。
“确定要放进杀戮之都?”她声音不高,却在空旷的殿堂里反复回荡。
千道流站在台阶上,背对着她:“修罗神需要火种,灰雪之瞳最合适。鬼魅的报告你也看了,哭一声,极光就抖。”
“他会死。”
“那就让他死得有价值。”
比比东垂下眼,火光在她睫毛下投出细长的影子。她没有再说话,只是用指腹慢慢抹去那滴血,抹得皮肤发红。
……
地牢最底层。
铁门“咣当”一声合上,锁链碰撞,铃铛轻响。鬼魅把襁褓放在石台中央,动作比平时慢,像是不确定该不该松手。
“活下去。”他说完,转身。
门缝透进最后一丝火光,照在孩子脸上,映出干裂的唇。鬼魅忽然回头:“别怪我,要怪就怪你生错了地方。”
门彻底关上。黑暗像一桶冰水浇下来。孩子睁着眼,什么也看不见,只能听见自己的呼吸,短促,带着奶腥味。他动了动手指,碰到冰凉的锁链,指尖立刻缩回,又慢慢伸过去,抓住。铃铛响了一声,又一声。
黑暗里,他第一次感到冷,冷得想哭,却连哭的力气都没有。
“娘……”
没有回应。只有锁链在轻轻摇晃,像很远的地方有人在走路。
……
极北,冰宫。
清影从噩梦中惊醒,额头全是冷汗。梦里,弟弟被黑影拖走,她追着跑,雪灌进鞋里,每一步都沉得像绑了铅。醒来时,脚底还残留着冰冷的疼。
她赤脚下床,推开冰门,风立刻灌进来,吹得她打了个哆嗦。雪原空旷,看不见一个人,只有风卷着雪粒打在脸上。
“弟弟——”
声音被风撕碎,散在夜色里。清影站在门口,手死死攥着门框,指节发白。她想起母亲最后的话:
“别让他哭,他的哭声会招来火。”
清影不知道火是什么,只知道那一定是很疼的东西。她蹲下来,把脸埋进膝盖,肩膀抖得厉害。
“我一定去找你。”她小声说,声音被风吹得几乎听不见,“等我。”
……
地牢。
不知过了多久,孩子开始发烧。烫,又冷,呼吸像拉风箱。锁链上的铃铛一直响,响得他头疼。
半梦半醒间,他听见女人的声音,很软,带着奶香:“别怕,娘在这儿。”
他想伸手,却摸到粗糙的石面。
“娘……”
声音哑得不像婴儿。黑暗里,他第一次知道什么叫绝望。
就在这时,石台下方,法阵的血纹微微亮起,像一条极细的火线,沿着石缝爬上来,碰到他的指尖。
烫。
他猛地缩手,却听见“咔”的一声轻响,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身体里裂开了一道缝。
疼痛来得突然,他张嘴想喊,却发不出声音。火线顺着血管往里钻,一路烧到心脏,又冷下去,像被雪埋住的炭。
意识模糊前,他听见鬼魅的声音远远传来,带着回声:“第一考,活下去。”
活下去。
孩子闭上眼,睫毛上的冰珠终于滚落,砸在石台上,碎成几瓣。
黑暗重新合拢,只剩铃铛还在轻轻摇晃,像很远的地方,有人在为他守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