载号载呶

被众人取笑的箫剑却也不恼。他一边慢慢含化口中黏稠的麦芽糖，一边悄无声息地将手伸向桌面——趁着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在笑闹之中，他迅速地往第二杯和第三杯水中加了料。

那杯含有鱼腥草汁的第二杯，被他倒入了一勺浓浓的芫荽汁，腥上加腥；而那杯本就有黄连和苦瓜汁的第三杯，则被他加入了那罐乾隆没来得及用的蛇胆液——又腥又苦又臭，三者俱全。

加完料，箫剑依然抿着嘴，却忍不住嘴角微微上扬。他一言不发地走到尔康和紫薇面前，从容地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尔康和紫薇紧紧牵住手，对视一眼，步履蹒跚地来到桌前。与箫剑和晴儿又看又闻犹豫了半天不同，尔康几乎没有迟疑，一下子就拿起了第二杯。不是尔康这么勇敢——而是剩下这两杯，一杯又苦又腥，一杯又辣又呛，基本上已经没有什么区别了，选哪杯都一样。

尔康将杯子靠近嘴边，和紫薇牵着的那只手不由得越握越紧。他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仰头便喝了一大口。

那一瞬间，他感觉自己的口腔像是被一道惊雷劈中。鱼腥草的土腥味与芫荽的青草味在舌尖上纠缠厮杀，像是有人在嘴里搅拌一盆湿漉漉的泥土；紧接着，芥末的呛辣直冲鼻腔，像两根针同时扎进了鼻孔；而药酒的苦涩则在舌根处蔓延开来，苦中带辣，辣中带腥，腥中带呛——五味杂陈，却没有一味是正常的。那股气味直冲天灵盖，仿佛整个脑袋都被这杯液体占据了。

尔康的眼泪瞬间夺眶而出，眼睛根本睁不开来，泪水沿着脸庞无声地滑落。他紧紧抿着嘴，喉结上下滚动，整个人僵在原地，缓了好久好久，才缓缓睁开眼睛。他的双眼通红，像刚哭过一场似的，就那样红着眼睛看着紫薇。他没有说这杯水有多难喝，紫薇也没有问。尔康只是哑着嗓子道：「我已经喝掉大半杯了，你抿一小口，再给我喝完就是。」

紫薇接过杯子，也不由得握紧了那只始终牵着的手。她看着杯中残余的浑浊液体，知道尔康说「抿一小口」是体贴她——可她怎么忍心只抿一小口，把剩下的苦都留给他？她学着尔康的样子，闭上眼睛，仰头将剩下的小半杯一饮而尽。

她以为自己做足了心理准备。可惜，还是不够。那股味道直冲脑门，像一记重拳砸在她的感官上，刺激着她的神经，把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痛觉传遍身体的各个末端。她忍不住弯下腰，剧烈地咳嗽起来，咳得眼泪都出来了。

尔康当然紧张不已，连忙轻轻拍着紫薇的背：「紫薇，你怎么样了？没事吧？要不要喝口茶？」

紫薇被那红糖膏黏得说不出话来，只能连连摆手，示意自己没事。尔康见她说不出话，更加慌了：「你说不出话？伤到喉咙了吗？要不要传太医？」

紫薇见他这副过分紧张的样子，又好气又好笑，只得勉强咽下了一口黏在喉咙里的红糖，哑着嗓子道：「我没事。我是在想——要给我的好金锁加点什么料。」

金锁一听，脸色大变，连声求饶：「小姐！……公主！您就看在我们从小一起长大的份上，手下留情吧！」

紫薇笑了笑，笑容中带着几分歉疚，几分决绝——游戏已到此地步，手下留情是不可能的了。她伸手拿起一旁早已泡软的苦参，毫不犹豫地直直加进了最后那杯水中。她歉意地瞥了金锁一眼，便拉着尔康快步回到了自己的位置上。

金锁和柳青倒抽着凉气，脸色也和刚刚的箫剑版包黑炭差不多——甚至还要更黑一些。毕竟，前面几组的「加料」层层叠加，到最后这杯水堪称百毒俱全，光是看一眼就让人舌根发苦。

小燕子却等不及金锁和柳青自己磨蹭出来。她几步冲到桌前，一把抓起那最后一杯「万物汤」，又兴冲冲地跑到金锁和柳青面前，亲自把杯子塞进柳青手中，满脸期待地盯着他。

柳青低头看了看手中那杯浑浊不堪、颜色诡异的液体，倒也不扭捏。他向小燕子举了举杯子，说了句「看好了」，便仰头饮了一大口。小燕子紧紧盯着柳青的脸色，像小时候在大杂院时作弄他一般，满心期待着他露出痛苦扭曲的表情。

谁也没想到——柳青的脸色十分平静。他咂了咂嘴，甚至还皱了皱眉，像是在品评一道味道普通的菜肴，而非一杯集齐了七八种可怕调料的「毒药」。原因无他——箫剑加进去的那勺蛇胆液，基本上夺走了所有其他味道的风头。而这蛇胆，柳青并非没有吃过。

多年前，他们还在街头卖艺为生的时候，他曾听说卖蛇药十分挣钱，也曾铤而走险干过一回。他学着其他卖艺人的样子，当场杀蛇、挤出碧绿的蛇胆汁，就着白酒一口吞下去。钱确实是挣到了，可那腥苦的味道经久不散，回去后还发了一场高烧。后来他才知道，其他摊子的卖艺人并没有真的吞蛇胆汁——他们只是看上去刺破蛇胆滴入酒杯，实际上杯中预先放了苦酒，蛇胆汁则偷偷倒掉了。那些卖艺人喝的不过是很苦的草药酒，皱眉头全是演戏。

因此，箫剑加进去的这经过炮制提炼的蛇胆液，对曾经生吞过新鲜蛇胆的柳青来说，不过是小儿科罢了。

看着柳青这副淡定从容的表情，小燕子脸上的笑容渐渐凝固了。她慢慢地想起了那年柳青卖蛇药的经历。那年北方大旱，米价飞涨，大杂院里已经好几天没开过锅了。孩子们饿得哇哇直哭，大人们也只能喝水充饥。柳青不能看着大家活活饿死，才想到去卖蛇药换钱。后来他发着高烧回来，却死活不肯看大夫，硬说赚来的钱是用来买米的，不能浪费在药上。他就那样硬扛了差不多十天才熬了过来。

小燕子忍不住红了眼眶，声音有些哽咽：「对不起，柳青……我不该逼你喝这个。」小燕子能想到柳青卖蛇药的经历，金锁自然也能想到。她看着柳青平静的脸，心中一阵酸楚，二话不说，一把夺过柳青手中剩下的半杯水：「夫君，当年我没机会和你共患难——现在补上，与你共苦。」

说罢，金锁仰头一饮而尽。然后，一如既往地，大殿里又上演起了执手相看泪眼、轻唤「金锁妹」和「柳青哥」的经典情节。众人看着这一幕，又是好笑，又是感动，掌声与笑声交织在一起，久久不息。

掌声渐歇，老佛爷缓缓开口，声音带着几分欣慰：「好了好了，这惩罚部分就完成了。接下来——到了奖赏的环节了。」她转向小燕子，「贵妃，快把你精心准备的彩头，送给我们今日的赢家吧。」小燕子应声而起：「是，老佛爷！」她满脸神秘地一笑，转身便快步走向后殿。

然而这一去，便是好一阵子没出来。尔泰按捺不住，低声对永琪道：「欸，你觉得——这贵妃娘娘葫芦里卖的什么药？这奖赏……真的是奖赏吗？不会是变着法儿的惩罚吧？」永琪看了一眼乾隆的方向，只见皇阿玛脸上挂着温和从容的笑容，便低声回道：「看皇阿玛那笑容，不似有诈，似乎还好。」

又过了一会儿，就在众人开始窃窃私语之际，小燕子终于提着一个小巧的竹篮走了出来。众人的目光顺势而去，只见篮中有一团毛茸茸的白色，却看不清究竟是什么。小燕子径自走到永琪和尔泰面前，将竹篮轻轻放在案上，然后伸手小心翼翼地从篮中抱出了那一团白。

原来，是一只小小的猫儿。那猫儿通体雪白，毛发蓬松柔软，如同一团会呼吸的云朵。最引人注目的是它那双眼睛——一只是澄澈的金色，宛若落入凡间的碎金；另一只是清透的冰蓝，好似寒冬里的一汪湖水。鸳鸯眼，一黄一蓝，顾盼之间流光溢彩，美得令人屏息。小猫约莫三个月大，圆滚滚的身子十分健康结实，显然被养得很好。它身上还穿了一件仿旗装样式的红色小衫，领口绣着精致的云纹，衬得那身白毛越发洁净可爱。

尔泰忍不住惊叹出声：「哇哇哇——这小家伙也太可爱了吧？」这一声惊叹如同信号，众人一窝蜂地围了过来。绵億更是奋力挤到永琪身旁，踮起脚尖，两眼发直地盯着那只小猫，一眨也不眨，嘴巴张得老大。永琪仔细端详了一会儿，忽然想起了什么：「这漂亮小猫——一金一碧之眸，倒是像极了皇阿玛最喜爱的翻雪奴。」

一直在后方浅笑不语的乾隆，这才缓缓走近。他伸手摸了摸小燕子怀中小猫的头顶，眼中满是宠爱：「哈哈哈，永琪记性不错。没错，它正是翻雪奴的女儿。出生三个月，朕给它取名作『星泫奴』。」他顿了顿，解释道：「泫，是光晕流转之意。它这一只眼如落金星，一只眼如寒月映水，白毛蓬松如揽满天星霜——故而名之。」

永琪恍然大悟：「哦，难怪有故人之姿，原来是故人之子啊！『星泫奴』这个名字真好听，果然是皇阿玛所取……」他话说到一半，忽然停住了，像是想起了什么，眉头微微一皱，「我没记错的话……翻雪奴都接近十岁了吧？怎么还会生子？」

乾隆点头，目光中带着几分感慨：「你说得没错，翻雪奴确实是十岁了。几个月前，小满发现它似乎有孕之时，朕和小燕子都是不信的——毕竟这年纪，按理说早该不能生育了。但我们还是为它准备了生产的窝，以防万一。直到它真的顺利生下了这漂亮的独生女，我们才真的啧啧称奇。」

柳红闻言，若有所思地开口：「民间有传说——说受尽主人宠爱的小猫小狗，会在年老、知道自己将要离世的时候，拼尽最后的力气生下孩子，让孩子代替自己继续陪伴主人。这是爱意的传承。」紫薇也点头附和：「我也听说过这个说法。」她转向乾隆，关切地问，「那皇阿玛，翻雪奴现在还好吗？」

乾隆的神色柔和了几分：「还活着，但一天到晚睡觉，很少活动了。毕竟年纪大了，精力不比从前。」小燕子接过话头，语气中带着几分不舍：「这翻雪奴这么漂亮的独生女，我们自然很喜欢。我们给它取了名字，做了衣裳，本来是打算当女儿养着的。皆因你们要离开京城远行，我才让人连夜把星泫奴从宫里接了过来。」

乾隆从容地从小燕子怀中接过小猫，郑重地交到永琪怀中：「柳红刚才所言极是。星泫奴象征着陪伴、祝福和爱意的传递——如今朕把它交给你们，你们可要好好照顾它。」永琪和尔泰还没来得及开口答话，绵億便抢先一步大声道：「皇玛法放心！绵億会日日夜夜守着小猫的！」

永琪抱着怀中那软绵绵、暖乎乎的小生命，感受着那细微的心跳和温热的体温，一颗心也软成了一团。他郑重地点了点头：「谢皇阿玛、谢贵妃娘娘。你们的心意，我和尔泰全都明白，铭感五内。请你们放心——我们三人都会照顾好星泫奴的。」

尔泰却忽然想到什么，疑惑地问：「原来皇上和贵妃娘娘早有准备。可你们——难道早就知道今日的赢家会是我们？」

小燕子翻了个白眼，没好气地道：「笨蛋！如果是其他人赢了，我不会换个彩头啊？我是说过我早就把彩头和惩罚拟好交给老佛爷——可这彩头本就写的是因人而异！」她伸手摸了摸小猫的下巴，又补了一句，「哎呀我的星泫奴，你的母亲翻雪奴可是聪明得很，你可别被他养笨了才好！」小燕子这话配上尔泰那窘迫的模样，又引得满堂哄堂大笑。

今日这场情人节大赛，既让情人们互表了心意，又让大家轻松愉快地度过了一段欢乐时光——最重要的是，阴差阳错地促成了柳红和高明这一对，简直是功德圆满。

这个西洋情人节，终在一片笑声和暖融融的气氛下落下了帷幕。只是这一众亲友之间那份真挚深厚的情谊，以及今夜共同创造的美好回忆与彼此牵挂，将长存不朽，历久常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