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清宫
寝殿内,空气凝重得几乎能拧出水来。明黄的龙床之上,乾隆双目紧闭,呼吸微弱而急促,静静地躺在那里,早已失去了平日的威严与锐利,只余下病体的脆弱与沉重。
近一个月来,因为乾隆龙体屡有不适,而被特地安排长期驻守乾清宫、以便随时诊治的李太医,刚刚为昏迷的皇帝仔细诊完脉。他缓缓收回手,眉头紧锁,忍不住摇了摇头,发出一声沉重的叹息。
侍立在一旁的皇后心头猛地一沉,急急问道:「李太医,皇上龙体究竟如何?为何会突然晕倒?可有大碍?」
李太医躬身行礼,语气沉痛地回禀:「回皇后娘娘,皇上此症……乃是忧思过度,积郁成疾。肝气郁结,心火亢盛,加之……连续酗酒无度,严重缺乏睡眠,脾胃失和,气血双亏。如今龙体已然……到达承受之极限,方有此骤然昏厥之变。情况……一言难尽啊。」
「连续酗酒?!」皇后惊愕万分,她猛地转头,凌厉的目光射向一旁大气不敢出的小路子:「小路子!这是怎么回事?!皇上何时开始酗酒?为何本宫与六宫上下,竟无一人知晓?!你这个总管太监是怎么当的?!」
小路子吓得「噗通」一声跪倒在地:「皇后娘娘息怒!奴才、奴才该死!只是……只是皇上严令,不许泄露半个字啊!」他抬起头,脸上满是泪水与恐惧,颤声道:「大半个月前……皇上、皇上便已接到了傅恒大人从云南发回的、六百里加急的密报……那时、那时便已……确知荣亲王……为国捐躯,英勇牺牲了……」
此言一出,皇后身体剧烈一晃,震惊不已。小路子继续解释:「皇上……皇上是怕老佛爷、愉妃娘娘,还有……还有昀妃娘娘她们承受不住,不愿公布消息,只想着等大军回朝,再……再设法缓缓告知。这大半个月来,皇上白日里强撑着处理朝政,在众人面前故作镇定。可每夜回到乾清宫……便是夜夜难眠,辗转反侧,痛苦不堪……太医开的安神汤药,全无效用。皇上……皇上实在无法,只能靠着灌下大量烈酒,才能勉强换得一两个时辰的昏沉睡眠……奴才、奴才劝了无数次,皇上不听啊!皇上说……若不靠酒,他连片刻都无法合眼,就要活活被那痛苦逼疯了……」
听完小路子的讲述,皇后惊得要扶着宫女的手,稳住身形,声音颤抖:「怪不得……怪不得这些日子,皇上眼窝深陷,神色憔悴,本宫还以为只是政务繁忙……原来……原来他竟独自背负着如此沉重的痛苦与秘密……再加上昨晚……昀妃难产,命悬一线,皇上奔波劳碌,忧心如焚……终是……终是被彻底击垮了……」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重新看向李太医:「李太医,你方才说,皇上情况『一言难尽』,是何意?难道……有生命危险?」
李太医斟酌着词句,谨慎地分析道:「回娘娘,皇上此刻的状况,确实……非常两极,充满变数。」他顿了顿,先说出较为乐观的一面:「从乐观处看,皇上此番昏迷,虽是因极度劳累、身心俱疲所致,但对龙体而言,或许……未尝不是一件好事。」
见皇后露出不解之色,李太医解释道:「皇上强撑太久,心神耗损过度,肝火郁结,气血逆行。此番昏迷,反而能让他被迫放下一切忧思杂念,彻底地、不受打扰地休息。这就像是绷紧到极致的弓弦,骤然松开,虽有损伤,却避免了彻底崩断的危险。只要……在昏迷期间,我们能设法给皇上灌喂参汤、米粥等流质食物,维持基本的生命所需,那么,倒也不必急于用虎狼之药强行将皇上唤醒。让皇上就这样睡足、睡透,待身体自行将那透支的精力与亏空的气血,慢慢恢复、养回一些,精神也能得到极大的缓解与休养。这,或许是因祸得福,是龙体自我修复的一个契机。」
皇后听罢,眼中顿时燃起一丝希望的光芒,连忙点头:「因祸得福!是了,皇上就是太要强,什么事都自己扛着,从不肯真正放松休息。若能借此机会,让他好好睡上一觉,养回精神,自然是再好不过!」
她立即转向身后的宫女,急切地吩咐:「快!按照李太医所言,速去准备最上等的参汤,还有熬得糜烂的米粥、鸡茸羹等易于吞咽的流食!要温热适口,随时备着!记住,务必小心仔细,绝不能呛到皇上!」
「嗻!奴婢这就去!」宫女连忙领命,匆匆而去。然而,李太医脸上却并未放松,他眉头依旧紧锁:「皇后娘娘,若真能如臣所言,皇上只是沉睡休养,自行恢复,那自然是最好的结果。只怕……」
「只怕什么?」皇后的心,再次提了起来。李太医的声音更加沉重:「只怕……皇上忧思之深,酗酒之烈,已远超我等预估。此次昏迷,看似是疲劳所致,实则可能是……肝风内动,痰蒙清窍,乃至……阳气暴脱之兆!」
「若真如此,则皇上此睡,非是休养,而是……病深入脏,神识昏聩!不仅难以自行苏醒,甚至可能在高热、谵妄、抽搐中,耗尽最后一丝元气,乃至……龙驭上宾!更何况,皇上昏迷前,显然受到了极大的精神刺激。心主神明,过度惊惧悲恐,最是伤神。若心神已散,纵有良药,也难回天啊!」
一时间,风雨飘摇,整个紫禁城仿佛失去了主心骨,陷入了一种近乎瘫痪的混乱之中。帝王猝然昏厥,凶吉难料;太后精神恍惚,闭门不出;愉妃一病不起,神志不清;而刚刚经历了九死一生生产的昀妃,依旧危在旦夕,命悬一线……
这因荣亲王之死带来的巨大打击,如同最猛烈的飓风,瞬间席卷了这座象征着帝国权力巅峰的宫城,也将所有的压力、责任与无尽的忧惧,全部压在了一个人身上——皇后。
此刻,这位六宫之主,独自一人,静静地坐在乾清宫正殿。她已经在这里坐了不知道多久。没有流泪,没有慌乱,只有一片凝重,以及一种被逼到绝境后,破釜沉舟般的坚毅。
终于,皇后缓缓开口,语速平稳,条理清晰地下达指令:「小路子,国不可一日无君。如今皇上龙体欠安,昏迷不醒,而荣亲王……已然殉国,无人可代为监国理政。」
她顿了顿,语气更加坚定:「本宫思忖,值此非常之时,当行非常之法。皇上从前南巡时,曾有过由重臣临时协理朝政的先例。本宫决定,效仿旧制,由傅恒、福伦,以及纪晓岚,三人共同代理朝政,处理日常紧急事务。」
「皇上昏迷之事,事关重大,动摇国本,越少人知道详情越好。对外,只说皇上连日操劳,龙体暂时不适,需静养数日,暂停早朝。你即刻派人,秘密将傅恒、福伦、纪晓岚三位大人,请来乾清宫。本宫要亲自向他们说明情况,授予权责。」
小路子连忙躬身:「嗻!奴才明白!奴才这就去办!」「等等。」皇后叫住正要转身的小路子,继续吩咐,「还有,传本宫懿旨,就说本宫忧心皇上龙体,从即刻起,搬来干清宫居住,亲自侍疾。非本宫传召,任何人不得随意进出乾清宫,打扰皇上静养。」
「嗻!奴才遵旨!奴才马上去安排!」小路子知道事态严重,不敢有丝毫怠慢,再次躬身,然后急匆匆地转身离去。
皇后将目光转向李太医:「李太医,皇上龙体,如今片刻离不开人。仅您一位太医在此,恐怕精力难以为继。太医院中,除了您之外,还有谁最擅长医治此类忧思劳倦、乃至昏迷之症?而且,必须是医术精湛、为人稳重、绝对可以信任之人!本宫需要至少多一位,最好是两位太医,与您一同轮流值守,时刻关注皇上脉象变化,及时用药施治!」
李太医闻言,脸上露出为难之色:「回皇后娘娘,若论擅长此症,又深得皇上信任的太医,本当首推常寿常太医,以及胡太医。只是……常太医和胡太医,日前已被皇上亲口谕令,派往萧府,全力救治昀妃娘娘和十六阿哥了。他们二位,此刻恐怕……分身乏术。」
「现今太医院中,擅长内科杂症的,还有方太医。方太医为人谨慎,医术也颇为老道,只是……资历稍浅,以往多在太医院当值,不常随侍御前。」
皇后听罢,没有过多犹豫,当机立断:「资历深浅暂且不论,医术精湛、为人可靠最为紧要。既然方太医擅长此症,那便请他即刻前来乾清宫,与您一同轮值!多一位太医在侧,本宫也能多安心一分。」
她看着李太医,目光恳切:「那就辛苦李太医和方太医了!务必时刻守护龙体,寸步不离!用药、施针、观察,一切以皇上龙体为重!有任何变化,无论好坏,必须立刻禀报本宫!」
她微微欠身,郑重地说道:「有什么需要本宫配合的,无论是珍稀药材,还是其他任何要求,本宫一定亲力亲为,全力满足!皇上的安危,就拜托两位太医了!有劳太医!」
萧府
接下来的两天,对于萧府上下而言,每一刻都像是在刀尖上行走。
小燕子的情况,完全印证了常寿之前的预判。在勉强止住血崩之后,产后最凶险的高热如期而至。她持续发着高烧,时而浑身滚烫,面色潮红,呼吸急促;时而又在药力或针灸作用下,体温骤降,甚至打着寒战,牙关咯咯作响。额头上换了一条又一条冰凉的帕子,身上也被小满和谷雨用温热的药汤不断擦拭,试图物理降温。她大部分时间都处于深度昏迷状态,偶尔会发出几声痛苦的、含糊不清的呓语。
常寿几乎是寸步不离地守在她的床边,根据小燕子体温的变化、脉象的细微浮动、乃至呼吸的深浅,不断调整着药方与针灸穴位。清热解毒、凉血化瘀、扶正固本……各种药力或猛烈、或温和的方剂,如同流水般灌入小燕子口中。他与高热、与那看不见的「邪毒」,展开了一场艰苦卓绝的拉锯战。
十六阿哥那边,情况相对稍好一些。在胡太医的药浴与乳母服药过乳的双重治疗下,小阿哥身上那骇人的暗黄色,似乎稍微淡化了一些,虽然依旧明显,但至少没有继续加深。哭声也比之前稍微有力了一点点,偶尔能睁开眼睛,虽然眼神依旧孱弱。胡太医不敢有丝毫大意,依旧日夜守护,精心调治,他知道,新生儿重症黄疸,尤其是早产儿,变数极大,一丝一毫的松懈都可能导致前功尽弃。
只是,众人心中都存着一个巨大的疑惑:皇上呢?自从那日半夜匆匆离去,说处理完宫中事务便立刻赶回,这都过去整整两天了,为何一直不见踪影?连只言片语的问候或旨意都没有?以皇上对昀妃娘娘的重视,这实在太不寻常了。
然而,此刻萧府自顾不暇,人人身心俱疲,又牵挂着两位主子的安危,谁也不敢、也没有多余的心力去打听宫中的消息。
直到两天后,小路子才终于带着皇后增派来的另外两位太医、几位经验丰富的嬷嬷和宫女,匆匆赶到了萧府。皇后在初步稳住宫中局面后,第一时间便想到了萧府这边的艰难处境,特意派了得力人手前来增援。
然而,小路子带来的,不仅是援手,还有一个如同晴天霹雳般的噩耗。当众人从小路子口中,得知乾隆皇帝在乾清宫骤然昏厥,至今未醒,且情况不明时,整个萧府仿佛瞬间被投入了冰窖!
「什么?!皇上……皇上昏厥了?!」祁嬷嬷手中的药碗「哐当」一声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老天爷啊!」小满勉强止住的泪水,瞬间再次汹涌而出,「皇上……皇上和昀妃娘娘……他们、他们都是那么好的人啊!为什么……为什么老天爷要这么残忍,让他们同时遭此大劫啊?!」
小路子强忍着悲痛,对常寿低声道:「常太医,皇后娘娘知道昀妃娘娘这边情况万分严峻,一刻也离不开您,所以……不敢请您回宫为皇上诊治。只是……娘娘托奴才问您一句,以您对皇上龙体的了解,皇上此番突然昏厥,您……您怎么看?可有大碍?」
常寿眉头紧锁,沉吟不语。他仔细询问了小路子关于乾隆昏厥前后的具体情况、目前的症状、李太医的诊断与用药等。听完后,他闭目思索了片刻,才缓缓开口:「从你描述来看,皇上目前并未出现李太医所担心的、最坏的情况——既无持续高热,也无神昏谵语、四肢抽搐等阳气暴脱、肝风内动的危象。只是……静静地昏迷着。」
「那么,有两种可能。其一,或许真如李太医所说,皇上近日忧思过度,酗酒伤身,加上连夜奔波劳累,身体实在已到达极限,此番昏迷,或许反而是身体的一种自我保护,强迫他进入深度睡眠,以休养生息。若能安然睡上几日,补充元气,醒来后或许精神反而能好些。」
听到这里,小路子眼中燃起一丝希望,激动地打断道:「那、那是不是代表皇上没有生命危险?只是太累了,睡够了就会醒?」常寿却缓缓摇了摇头,脸上的凝重并未散去:「目前……还是不好说。还需继续观察。」
「如果皇上真的只是身体极度疲劳,那么,以皇上的底子,昏睡一两日,补充汤水,今日不醒,明日也该有苏醒的迹象了。」
「可是,如果过了这两日,皇上依旧……毫无苏醒的迹象,那么,只怕……只怕皇上此次昏迷,根源并不仅仅是身体承受达到了极限。而是……心理,或者说,精神承受,已经彻底崩溃,达到了再也无法负荷的极限。」
「现实的世界,对他而言,或许已经太过残酷,太过痛苦。荣亲王战死,昀妃垂危,幼子病重,太后崩溃……桩桩件件,都是足以击垮任何人的重击。皇上他……或许是潜意识里,自己……不愿醒来。宁愿沉浸在……没有这些痛苦的梦境,或者……一片虚无之中。」
「不愿醒来」? !这四个字,如同最冰冷的判词,让小路子瞬间如坠冰窟,脸色惨白得没有一丝血色!他猛地想起了什么,颤抖着声音:「对、对对!常太医您说得对!可能、可能就是这样!皇上……皇上昏迷的时候,人是伏在御案上的,可是、可是他的脸上……是笑着!是明明白白、清清楚楚地……笑着!那笑容……看着特别……特别开心,特别满足,就好像……好像在做什么美梦一样!」
乾隆皇帝或许正沉浸在某个没有丧子之痛、没有妻儿危难、只有胜利凯旋与天伦之乐的、虚幻而美好的梦境之中,不愿面对醒来后那一片狼藉、痛彻心扉的现实。
「那、那么,常太医!」小路子急得几乎要哭出来,一把抓住常寿的袖子,颤声问道,「如果、如果皇上真的……是自己不愿醒来,那、那要怎么办?!该如何救治啊?!您快想想办法!」
常寿缓缓地摇了摇头,声音里充满了医者面对心病时的无力与无奈:「若果真如此……则药石……已然无灵。寻常汤药针灸,只能固本培元,维持肉身生机不灭,却无法唤醒一个……主动封闭了心神、不愿归来的人。」
「如今之计……唯有依靠皇上最为亲近、最能触动其心神之人,每日、每时,不间断地在皇上耳边呼唤。诉说现实中需要他面对的人与事,诉说对他的思念与期盼,诉说……那些他无法割舍的责任与情感。用最真挚的声音,最深沉的感情,去穿透那梦境的屏障,去触动他深藏的心神,助他……一点点分辨梦境与现实,助他涣散的神智……渐渐归位。」
「否则……昏迷日久,即便肉身靠参汤米粥得以维持,元气也会随着时间渐渐消散,四肢百骸会因长期不动而僵硬萎缩,体内气血运行也会日益凝滞不畅……到那时,即便皇上自己想要醒来,恐怕……也力不从心,回天乏术了。」
最为亲近、最为牵挂之人……众人的目光都不由自主地,投向了内室的方向——那里,躺着同样昏迷不醒、正在与死神搏斗的昀妃娘娘。皇上最牵挂的,不就是她吗?可是……她现在自身难保,又如何能去唤醒皇上?
帝妃二人,一个身陷险境,一个心陷梦魇,竟仿佛陷入了一个无解的、互相拖累的死亡循环之中。希望,在这一刻,变得如此渺茫,如此……遥不可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