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关将至,紫禁城内外本该张灯结彩,处处洋溢着除旧迎新的喜气。然而,这份喜气却仿佛被一道无形的屏障隔绝在了宫墙之外,气氛沉闷得让人透不过气。根源,自然系于这座宫殿至高无上的主人,以及他如今最挂心却也最棘手的那位昀妃娘娘身上。
皇帝心情不畅,阖宫上下,从后妃到奴才,谁敢真正展颜?人人小心翼翼,连走路都放轻了脚步,生怕触了霉头。
小燕子自那日从隆禧馆醒来,得知有孕,并决意暂不见乾隆后,并未一直强硬到底。或许是腹中新生命带来的微妙牵绊,或许是孕期带来的脆弱与依赖,她终究没有固执到一直将乾隆拒之门外。乾隆每日雷打不动来看她,她也会勉强应对,不再像最初那般激烈争吵或冷若冰霜。
只是,两人之间,那道因赛娅事件、因对亲情信任的崩塌而产生的巨大裂痕,并未因表面的缓和而弥合。它变成了一堵无形却坚实的墙,横亘在他们中间。除了太医请脉时必要的问候、祁嬷嬷回报胎象时的寥寥数语,以及乾隆嘱咐她按时服药休息的干巴巴关切,他们之间,几乎再无别的话可说。过往那种肆意说笑、甚至吵吵闹闹的亲密无间,早已荡然无存。沉默,成了他们相处时最常有的状态,压抑得令人窒息。
而小燕子这次的孕期反应,也与当年怀永珩时截然不同,仿佛是对她此刻心境的一种残酷映照。怀永珩时,她几乎毫无不适,食欲大好,精神奕奕,整个人如同吸饱了阳光的植物般蓬勃。可这一次,自确诊有孕起,严重的孕吐便如影随形。她吃什么吐什么,清粥小菜也好,精致补品也罢,往往刚吃下不久,便翻江倒海地吐个干净。最折磨人的是,即便空腹,只要闻到一丝稍显浓烈的气味,甚至只是寝殿内惯常点的熏香,都会引发她一阵剧烈的干呕。为此,养心殿早已停了所有熏香,宫人们行走做事也都屏息凝神,生怕带起什么不该有的味道。
乾隆看在眼里,急在心里。他知道小燕子对常寿有心结,见了只怕更添烦恶,甚至影响用药,只得换了跟他们微服出巡的胡太医来专门照料。胡太医尽心尽力,调整了数次安胎止吐的方子,祁嬷嬷、晴儿等人也变着花样寻来各种民间相传的开胃止呕的吃食点心,小心翼翼端到小燕子面前。然而,无论是汤药还是食物,效果都微乎其微。小燕子勉强入口,多半还是吐了出来,整个人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瘦下去。
众人束手无策。乾隆的眉头一日比一日锁得更紧,脾气也愈发阴晴不定。太医战战兢兢,宫人噤若寒蝉。这年关的喜庆,被这沉疴般的孕吐和帝王妃嫔间冰冷的隔阂,冲刷得干干净净,只剩下一片压在每个人心头的、挥之不去的阴霾。紫禁城的冬,今年似乎格外的冷,也格外的长。
除了养心殿那对帝妃之间的僵冷,永琪的心情,同样是没有一刻舒展。
赛娅和赛穆被关进宗人府,皇帝亲口下令严加看管,杜绝了一切探视的可能。永琪不敢明着违逆圣意,只能将满腔的焦虑与愧疚,化作无声的照料。他每日雷打不动,差遣最信得过的心腹太监小顺子,往宗人府送东西。从精心准备、符合赛娅口味的饭食,到崭新柔软的衣物被褥,甚至细致到洗漱用的温水、干净的布巾,以及一些打发时间的书籍、纸笔,只要他想到的,力所能及的,都一一备齐送去。他知道赛娅性子刚烈,赛穆心高气傲,身陷囹圄必然艰难,只盼这些微薄的物质,能让他们少受些苦楚,感受到他未曾放弃的心意。
幸而,宗人府的差役也并非铁板一块。永琪身为得宠的皇子、尊贵的亲王,私下打点的「红包」分量十足,那些狱卒衙役便也乐得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只要不公然探视,送些东西进去,他们都默许了永和宫的人往来。
永和宫
这天傍晚,天色阴沉,寒风刺骨。永琪与尔泰虽已下了值,却仍在书房内对坐,脸色比窗外的天色还要凝重几分。桌上摊开着云南送来的军报抄本,烛火跳动,映着两人紧锁的眉头。
尔泰指着地图上一处,声音低沉:「最新的消息,不容乐观。缅军重新集结反扑,已经再度占领了车里宣慰使司衙署所在的橄榄坝,来势汹汹。更麻烦的是,其先锋部队甚至深入内地,骚扰思茅一带,当地守军应对吃力,百姓惶恐。情况……实在不好。」
永琪的目光死死盯在地图上,眼中皆是属于军人与决策者的冷静与决断:「车里本地的土司兵马,战力有限,纪律松弛,单靠他们,绝对抵挡不住缅军这般攻势。橄榄坝失守,思茅告急,必须立刻增援,稳住阵脚。明日早朝后,我需立刻向傅恒大人陈情,我认为,应从顺宁营紧急抽调至少两千精兵,火速驰援思茅,构筑防线,绝不能让缅军再深入一步!同时,请傅大人奏请皇阿玛,速调……」
他的话语戛然而止。书房门被猛地推开,带进一股凛冽的寒气。小顺子一脸惊慌失措,连礼节都顾不上周全,气喘吁吁地冲了进来,声音都变了调:「王爷!福二爷吉祥!不、不好了!」
永琪心头一紧,沉声问道:「何事如此慌张?慢慢说!」小顺子扑通一声跪倒在地,急得额头冒汗,语速飞快:「回王爷!方才……方才奴才如常往宗人府给福晋和舅爷送晚膳,可到了门口,却被守门的狱卒给拦下了!奴才还以为是今日换了生面孔,不认识奴才,赶紧把准备好的红包递上去,想着打点一下就好……」
他喘了口气,脸上满是恐惧与不解:「可那狱卒……他收了红包,却没放行,反而把奴才拉到一边角落,压低了声音告诉奴才……说是上头,刚刚下了新的严令!从今日起,除了原本就不准探视之外,连往里头送递任何物品——不管是吃的、用的、穿的——给赛娅福晋和赛穆王子,都一律不准了!违者严惩不贷!」
小顺子抬起头,眼巴巴地看着永琪,声音带着哭腔:「王爷……这可怎么办啊?晚膳没送进去,福晋和舅爷今晚吃什么啊?还有,这往后……这往后可怎么办?」
永琪听完,整个人如遭雷击,僵在了椅子上。手中的笔「啪嗒」一声掉落在摊开的地图上,墨点晕染开来,污了那片标注着战火的区域。赛娅和赛穆在宗人府内本就艰难,如今连这最后一点微薄的接济都被掐断……他们会怎样?饥寒?病痛?还是绝望?
尔泰见他脸色惨白,眼神发直,心知不妙,立刻上前一步,沉声劝慰道:「永琪!你先别自己吓自己!未必就是最坏的情况!」他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镇定些:「我前两日听刑部那边相熟的兄弟提过一嘴,说是最近这段时间,不知怎么回事,好几处大牢里都出了岔子,总有犯人利用外头偷偷送进去的东西——有的是磨尖的竹片,有的是藏起来的碎瓷,甚至有用腰带、用布条——寻了短见。上头为此很是恼火,责令各处严加管束,杜绝一切私自传递物品。宗人府这边,想来也是听到了风声,为了以防万一,才突然下了这道严令,未必是专门针对赛娅和赛穆。」
尔泰这番分析合情合理,稍稍定住了永琪近乎溃散的心神。他猛地吸了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手指却仍在微微颤抖。对,尔泰说得对,可能是巧合,可能是为了防止意外……他不能先乱了阵脚。
「不行,」永琪霍然起身,声音因为紧绷而有些沙哑,「光在这里猜测无用。尔泰,你陪我,我们现在就去宗人府一趟!我要当面问个清楚!」尔泰见他恢复了些许镇定,立刻点头:「好,我陪你一起去。」两人不再耽搁,披上大氅,顶着凛冽的寒风,直奔宗人府。
宗人府
到了那阴森威严的大门外,通报进去不久,并非寻常狱卒,而是宗人府的一位管事赵大人亲自迎了:「奴才赵全,给荣亲王请安,给福二爷请安。不知王爷亲自前来,有何吩咐?」
永琪压下心头的焦灼,勉强维持着亲王的体面,开门见山道:「赵管事,本王听闻,今日宗人府下了新令,不准再往里头私递物品?」赵全脸上立刻露出为难之色,腰弯得更低了几分,语气却是公事公办的刻板:「回王爷的话,确有此事。今日刚得的严令,从即日起,宗人府内所有关押之人,无论品级缘由,一律不准私下传递任何物品入内,以防……以防不测。此乃上命,奴才等不敢不从。」
永琪眉头紧锁,从袖中掏出一个早已备好的、颇有分量的锦囊,不动声色地递了过去,声音压低了些:「赵管事行个方便。本王并非要探视,只是家人身陷囹圄,天气寒冷,忧心他们缺衣少食,送些基本用度而已。这规矩……为何突然严苛至此?还请赵管事明示,这命令,究竟是谁下的?所为何故?」
那锦囊沉甸甸,显然分量不轻。若是往常,赵全少不得要掂量掂量,行个方便。可今日,他却像是碰到了烙铁一般,连连后退两步,双手乱摇,脸上的为难之色更浓:「王爷!王爷恕罪!这……这可使不得!万万使不得!」赵全的头摇得像拨浪鼓,「王爷您体恤家人,奴才明白。可这次……这次是真的不行。上头严令,绝无通融。至于这命令是谁下的,为何如此……王爷,您就别为难奴才了。奴才官职低微,就是个跑腿办事的,上头怎么吩咐,奴才就怎么做,实在……实在是不知内情啊!」
他言辞恳切,甚至带着几分哀求,眼神却闪烁不定,不敢与永琪对视,只是一个劲儿地躬身作揖,将「无可奉告」四个字写在了脸上。
永琪的心,随着赵全的推拒和那闪烁的眼神,一点点沉了下去。若是寻常的整顿风纪,赵全会如此坚决地推拒他的「心意」,更连命令来源都讳莫如深,一副生怕惹祸上身的模样吗?
尔泰在一旁看得分明,伸手轻轻按住了永琪微微颤抖的手臂,自己开声道:「那么,赵管事,依如今这规矩,他们二人在里面的日常饮食起居,当如何?」
赵全见永琪不再逼问命令来源,暗暗松了口气,连忙回道:「请福二爷放心,请王爷放心。宗人府自有定例供应,虽不比永和宫精致,但绝不会短缺了饮食,炭火被褥也都会按例发放,断不敢怠慢。」
永琪不再多言,只是深深地看了那森严紧闭的宗人府大门一眼,仿佛要透过那厚重的门板,看到里面的人是否安好。然后,他转身,对尔泰低声道:「我们走。」随即一言不发地朝着永和宫方向疾走。
尔泰被他这突如其来的举动弄得一愣,连忙跟上,几乎是小跑着才能勉强与他并肩。看着永琪紧绷的侧脸和抿成一条直线的嘴唇,尔泰忍不住再次低声劝慰:「永琪!你慢些!别自己先乱了方寸!我还是那句话,或许真就是事有凑巧,刑部那边闹出几桩自尽的案子,风声紧了,宗人府跟着严管,也是常理。我实在想不出来,皇上……皇上有何理由,要突然对赛娅福晋和赛穆王子下这样的命令?这未免太……」 他斟酌着词句,觉得「小题大做」或「不近人情」都不合适,最终还是咽了回去,只道,「太严苛了些。」
「不,他有理由。」永琪脚步未停,甚至更快了几分,声音从紧咬的牙关里挤出来,冰冷而笃定。尔泰愕然:「什么?」「回永和宫再说。」永琪丢下这句,便不再开口,只顾埋头疾行。
永和宫
永琪径直踏入书房,反手便将厚重的门扇紧紧关闭,甚至仔细上了门闩。确保隔墙无耳后,永琪才转过身,脸上已毫无血色。他压低了声音:「前几日,我在乾清宫外等候召见时,偶然听到里面傅大人和皇阿玛议事……提到了兆惠将军从西藏送来的密报。」
尔泰心头一跳,凝神细听。永琪的声音更低了,带着一种后知后觉的寒意:「兆惠将军密报中提到,之前定下的……给缅甸『下套』的计谋,进行得似乎不太顺利,缅甸那边起了疑心,不肯轻易上钩。兆惠将军怀疑……问题可能出在巴勒奔身上,认为他或许阳奉阴违,并未完全按照朝廷的指令行事。」
他顿了顿,喉结滚动了一下,继续道:「具体是何计谋,皇阿玛和傅大人语焉不详,明显是刻意避开了我。我只听到了这寥寥数语,当时虽觉奇怪,但也未及深想,只以为是前线军务机密,我不便与闻。」
他的目光死死锁住尔泰,声音因激动和恐惧而微微发颤:「可是……联想到今天宗人府这毫无预兆、不留任何余地的变故……我不得不怀疑……」他说不下去了,胸口剧烈起伏。
尔泰听得心惊肉跳,顺着永琪的思路想下去,一个可怕的念头浮现出来,让他也不禁倒吸一口凉气,试探着接道:「你怀疑……皇上是因为西藏那边的计谋受阻,缅甸起了疑心,而怀疑到了巴勒奔的『诚意』,进而……迁怒于在京中为质的赛穆和赛娅?甚至……可能为了逼迫巴勒奔就范,或者……或者以防万一,要提前……处置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