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着赛娅不顾身份尊严,就这么直挺挺地跪在冰冷坚硬的宫道上,泪流满面,声声哀切,只为求得一线救治母亲的希望,紫薇的心瞬间就软了下来,如同被温水浸透。她本就最重情义,更何况此刻跪在她面前的,是一个为母病心急如焚、走投无路的女儿。 「你……你快别这样!起来说话!」紫薇连忙弯下腰,试图将赛娅扶起来。她的犹豫与挣扎只在瞬间,便做出了决定,「我……我告诉你就是了!你先起来!」
赛娅闻言,眼中瞬间迸发出惊人的光彩,如同溺水之人抓住了浮木。紫薇警惕地环顾四周,冬日的宫道此刻空无一人,只有寒风呼啸而过。她还是不放心,又压低了声音,凑近赛娅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音量,极其小声地说道:「这凝香丸,确实是回疆王室的秘传之药,外界根本不可能买到。」她先断了赛娅从宫外寻药的念想,然后才说出关键,「当时含香进宫时,身边只带了三颗。其中两颗,在种种变故中用掉了,最后一颗……」紫薇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几乎是气音:「最后一颗,在皇阿玛手上。是含香托我亲自转交给皇阿玛的。」
「皇阿玛……」赛娅眼中的光芒,在听到这三个字的瞬间,如同被狂风吹灭的烛火,骤然黯淡,几乎熄灭。凝香丸买不到,而唯一已知的拥有者,是那位将她与兄长软禁在宫中、用以牵制父亲的皇帝……皇帝,怎么可能将如此珍稀、可用以救命的宝药,赐给一个「叛臣」的妻子?这无异于痴人说梦。她松开了抓着紫薇衣袖的手,整个人仿佛被抽空了力气,踉跄了一下,脸色比刚才更加苍白,眼中只剩下无边的灰暗与死寂。
紫薇看着她这副万念俱灰的模样,心中恻隐更甚。她实在不忍心看到赛娅刚刚燃起一点希望,又立刻陷入更深的绝望。犹豫片刻,她轻轻拉住赛娅冰凉的手,再次压低声音,低声补充道:「你也别……别太绝望。皇阿玛得了这么珍贵的药,我想……以皇阿玛思虑周全的性子,肯定不会只是将它束之高阁。我猜……皇阿玛很可能会吩咐太医院,让他们仔细研究这凝香丸的成分,看能不能尝试仿制,或者找出替代的方子。」
她看着赛娅重新聚焦过来的眼神,给出了一条或许可行的路:「宫里最好的太医,医术最高明的,非常太医莫属。许多珍稀药材和秘方,可能都由他经手或知晓。」紫薇的声音带着鼓励,也带着谨慎的提醒:「或者……你可以试试,去求求常太医。不必直接提凝香丸,可以先以你母亲病重、咳血难愈为由,向他请教是否有什么宫中秘传的、对咳血症有奇效的方子或药材。旁敲侧击,看他是否知晓凝香丸,或者相关研究的事情。也许……会有一线希望?」
赛娅半张着嘴,怔怔地听着紫薇的话,眼中的绝望如同退潮般缓缓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点醒后的震惊与重新燃起的、更加炽烈的希望。 「谢谢!谢谢你,紫薇!」赛娅激动地反握住紫薇的手,脸上露出了这些天来第一个真正称得上「光亮」的神情,「我知道了!我会想办法,去找常太医试试看!哪怕只有万分之一的希望,我也要试!」
然而,求药只是第一步。就算她侥幸能从常太医那里得到关于药的线索,甚至万一、万一真能得到药,可药在京城,母亲在千里之外的拉萨,如何将药安全地送过去?
她看向紫薇,眼中再次充满了恳求,甚至带上了一丝孤注一掷的决绝:「紫薇,还有一件事,我求你一定要帮帮我!」赛娅的声音因为急切而微微发颤,「如果……如果我真的,侥天之幸,拿到了凝香丸,或者找到了能救我阿妈的药……你能不能……能不能想办法,帮我把它送到拉萨去?送到我阿妈手里?」
她紧紧盯着紫薇,生怕从她脸上看到拒绝:「我知道这很难,很危险……可是紫薇,除了你,我不知道还能求谁了!尔康在兵部,或许……或许有办法能找到可靠的、往返西藏的渠道?或者……或者你们福家,有没有信得过的商队?我求求你,帮我想想办法!我阿妈她……等不起啊!」
紫薇看着赛娅那双充满了绝望中求生的眼睛,听着她声声泣血的恳求,心中天人交战。帮忙送药,这无疑是在钢丝上行走,一旦被发现,后果不堪设想。可是……那是一条人命,是一个无辜母亲的性命,也是她朋友最后的希望。
她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眼中已有了决断。但她必须把话说清楚,划下绝不能逾越的红线。 「我……好。」紫薇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郑重的承诺,「我回去,跟尔康商量看看。我们会尽力去想,有没有安全可靠的办法,能把药送到拉萨。」
她顿了顿,目光变得无比严肃,直视赛娅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道:「但是,我有言在先。 如果,我是说如果,真的能有办法送,那么,我们只送药。在送出之前,我们一定会仔细检查,确保里面除了治病的东西,绝不能夹杂任何只言片语的纸条、信件,或者其他可能被视为『消息』的东西。」
紫薇的语气加重,带着不容置疑的警告:「赛娅,你必须明白,也必须保证。传递消息,无论是对于你和赛穆现在的处境,还是对于我和尔康,甚至对于整个福家,都是足以招致杀身之祸、满门抄斩的滔天大罪!」
赛娅听得心头凛然,她毫不犹豫地用力点头,眼中充满了感激与保证:「不会的!紫薇,你放心,绝对不会的!」她的声音坚定,「如果……如果我真的能找到凝香丸,或者任何有用的药,那一定是菩萨保佑,是上天赐给我们母女团聚、救母亲性命的机会!我一定会万分珍惜,小心翼翼,绝不会做任何可能弄糟情况、连累你们、也害了我自己和哥哥的蠢事!我向你保证,只有药,只有救命的东西,绝无其他!」
「好,那我们……就这么说定了。」紫薇轻轻拍了拍赛娅的手,「你先安心,想办法从常太医那里打听消息。其他的……等有了眉目,我们再从长计议。」赛娅重重点头,泪水再次滑落,但这一次,不再是纯然的绝望,而是混合了感激、希望与破釜沉舟的决心。
赛娅最终做出了一个最大胆、也最危险的决定。她将这个计画深深地埋藏在心底,没有告诉任何人,包括她最信任的哥哥赛穆。
不告诉赛穆,是因为这个行为实在太过凶险,成功率微乎其微。潜入御药房盗药,一旦被发现,便是罪加一等,不仅她自己可能万劫不复,更会彻底坐实「图谋不轨」的罪名,连累赛穆和柳红。她不想让哥哥在为父母、为西藏忧虑的同时,还要为她这近乎自杀的行动担惊受怕。更何况,御药房里是否真有凝香丸,或者相关的研究记录,都是未知数,很可能徒劳无功,却将自己彻底搭进去。
她也不打算按照紫薇的建议,去「求」常太医。她对那位深得皇帝信任的太医没有信心。她不敢赌常太医是否会看在医者父母心的份上替她保密,而不是将她的打听视为可疑迹象,直接禀报给皇帝。那无异于自投罗网,甚至可能打草惊蛇,断了最后一丝渺茫的希望。
于是,她选择了最直接、也最铤而走险的路——找机会潜入御药房,自己去偷,去查。她要亲眼确认,那能救母亲性命的希望,是否真的存在。
这个等待「合适契机」的过程,比她预想的要快。一个绝佳的、宫中防备可能因忙碌而出现疏漏的机会,很快便到来了——那便是月底,老佛爷的六十万寿。
紫禁城内,张灯结彩,喜气盈天。慈宁宫更是装点得富丽堂皇,处处彰显著皇家无与伦比的尊荣与孝心。从天未亮开始,宫中各处便已忙碌起来。太监宫女们脚步匆匆,捧着各色贡品、器皿、鲜花穿梭往来;乐师在偏殿反复排演着祝寿的乐章;御膳房更是烟火缭绕,准备着数不尽的珍馐美馔。上至皇帝、后妃、皇子皇孙、宗室王公,下至各宫有头脸的管事太监、宫女,无一不为了这场盛典忙得脚不沾地,心神紧绷,力求在太后寿诞之日,呈现出最完美、最隆重的景象。
按照规制,赛娅作为荣亲王永琪的嫡福晋,理应与永琪一同盛装出席,在慈宁宫向老佛爷跪拜祝寿,并参与随后盛大的寿宴。赛穆和柳红,虽然身份特殊,但明面上仍是宫中「贵客」,也收到了出席寿宴的邀帖。
然而,赛娅却在寿诞前几日,便以「感染风寒,头晕乏力」为由,向永琪告了病,表示无法出席如此重要的场合。永琪这几日也忙于寿诞礼仪和前朝事务,见她神色恹恹,精神不佳,只当她是因为之前的事情心情郁结,借故避开人多眼杂的场合,也便允了,只吩咐太医好生照看,让她安心在永和宫休养。
乾隆皇帝那边,对于这场万众瞩目的大典,安全防范更是提到了最高级别。他尤其忌惮的,便是当年恩荣宴上,蒙丹利用宫中防备混乱、暗道陈仓,险些酿成大祸的往事重演。因此,他早早就密令鄂敏,对所有进出皇宫的人员、车辆、物品进行最严格的盘查和监控,各宫门的守卫也增加了数倍,明哨暗桩,交错布防。这其中,防备赛穆和赛娅兄妹趁乱逃脱,无疑是重中之重。
乾隆的思虑不可谓不周详,防备不可谓不严密。他算准了外部的威胁,也盯紧了内部的「不稳」因素。然而,他千算万算,却万万没有料到,赛娅今天确实有动作,却并不是「逃跑」。她利用宫中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寿诞盛典吸引、内部防卫可能因外紧而相对内松的「灯下黑」效应,潜入御药房。
他更没有想到,赛娅这孤注一掷的行动,将会引发连锁的反应,所导致的后果,其严重性和波及范围,恐怕将远远超出她单纯「逃跑」所能带来的影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