拉萨，布达拉宫。
日光城的阳光依旧炽烈，空气中弥漫着藏香的独特气息，却掩不住一种隐隐的紧绷感。
西藏土司巴勒奔正坐在铺着厚实氆氇的宝座上，眉头紧锁，手指轻轻敲击着镶嵌宝石的扶手。桌案上，摊开着几份来自不同渠道的密报，内容都指向同一个令人不安的方向——缅甸那边的使者越来越活跃，开出的条件也越来越诱人。而北京城里，自己的一双儿女却迟迟没有消息传来，那封密信如同石沉大海。
就在他心烦意乱之际，沉重的殿门被轻轻推开，他的亲信随从贡布快步走了进来，脸上带着一丝压抑不住的激动，但更多的是一种谨慎。
「主子！」贡布压低声音，行了个礼，凑近些禀报道，「中原那边来人了！」巴勒奔猛地抬起头，眼中精光一闪：「哦？具体说！」
「刚刚接到城外暗哨传来的消息，」贡布的声音更低，确保只有他们两人能听见，「有三个黑衣人，骑着快马，风尘仆仆，看样子是星夜兼程赶来，现在已经快到城外了。侍卫认出其中一人的身形，极像……极像赛穆王子！」
「赛穆！还有赛娅！」巴勒奔霍然起身，脸上的阴霾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难以抑制的喜悦，「好！太好了！等了这么久，打探了这么久，他们终于赶到了！一定是为了我的密信，知道事情紧急，所以才这般匆忙赶回！」他兴奋地在内室来回踱了两步，但随即脚步一顿，脸上露出一丝疑惑：「等等，你说是三个人？除了赛穆和赛娅，第三个人是谁？」
贡布连忙躬身回答：「卑职当初奉主子您的命令，前往中原青海一带秘密寻找赛穆王子时，王子身边……确实还跟着一位姑娘，两人似乎关系匪浅。许是……许是这位姑娘不放心王子，也跟着一同回来了。」
巴勒奔闻言，略一思索，便点了点头，脸上的疑惑散去，重新被喜悦和一种「果然如此」的神情取代：「那就没错了！定是赛穆那小子在外头认识的姑娘！他能带着一起回来，想必是信得过的自己人。」
他走到窗边，望向窗外拉萨城的方向，眼神变得深邃而警惕：「他们身着黑衣，星夜潜行，马不停蹄……看来，他们很可能是偷跑回来的，并未得到大清皇帝的正式准许，甚至……大清皇帝可能根本不知道他们已经离京。」
他转身，对贡布沉声下令：「贡布，你亲自去城外接应他们。记住，务必小心，别让任何人看见！直接带他们从侧门密道进宫，避开所有人的耳目！」「是！卑职明白！」贡布领命，毫不犹豫地转身离去，脚步匆匆，显然也知道事关重大。
殿门重新关上，内室里只剩下巴勒奔一人。他脸上的喜色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合着激动、紧张和深深忧虑的复杂情绪。他重新开始在铺着华丽地毯的房间里来回踱步，脚步声在空旷的殿内回响。
儿子回来了，女儿也回来了。这无疑是他此刻最盼望的消息。但随之而来的，将是他们父子、父女之间，关于西藏未来命运的、可能无比艰难的对话。他要如何说服他们，支持自己那个充满风险、甚至可能被视为「背叛」的决定？赛穆会理解他的苦衷和野心吗？赛娅……她毕竟已经嫁入大清皇室，还生下了绵億，她会站在哪一边？
巴勒奔就这样在内室中来回踱步，心中的焦虑、期盼、盘算交织翻腾，如同拉萨河谷永不停歇的风。从上午等到日头偏西，窗外的光影从明亮变得柔和，又渐渐拉长、黯淡，他的心也随着时间的流逝而愈发紧绷。每一声远处传来的脚步声，都让他心跳加速，期盼是贡布带着儿女归来。
终于，在黄昏时分，门外传来了一阵急促而沉重的脚步声……巴勒奔精神猛地一振，脸上瞬间绽放出狂喜的光芒，几乎是冲到了门边，迫不及待地一把拉开厚重的殿门，口中激动地呼喊着：「赛穆！我的儿！赛娅！你们终于回……」
他的声音，以及脸上那混合着父爱与希望的灿烂笑容，在看清门外景象的刹那，如同被冰封般僵在了脸上，随即化为极度的震惊与难以置信！
门口站着的，并非他日夜期盼的儿女！只见他最信任的随从贡布，此刻面色惨白，双臂被反剪在身后，脖子上紧紧抵着一把寒光闪烁的短刀！押着他的，是三个身着夜行衣、只露出一双冰冷眼睛的蒙面人！这三人身形与贡布所描述的「赛穆、赛娅及一位姑娘」颇为相似——一个高大，两个相对矮小，显然是经过刻意伪装，用以混淆视听，诱使他放松警惕，打开密道！
而他为了迎接儿女、确保隐秘而特意开启的侧门密道，此刻竟成了这三个不速之客长驱直入、直抵他寝宫的捷径！他们不费吹灰之力，便绕过了布达拉宫外层层的守卫，出现在了他这个西藏最高统治者的面前！贡布看到巴勒奔，眼中闪过一丝屈辱与愧疚，嘶哑着声音，艰难地吐出几个字：「主子……属下……失职……」
巴勒奔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窜头顶，瞬间浇灭了他所有的喜悦与期待。能让身手高强、经验丰富的贡布如此轻易被制服，甚至来不及发出任何警示，来人的武功和默契程度，绝非寻常之辈。再联想到他们精准地冒充赛穆兄妹，利用密道潜入……
一个冰冷的念头如同毒蛇般钻入他的脑海：是大清皇帝的人！只有那位深不可测的皇帝，才可能对赛穆、赛娅的行踪了若指掌，才可能如此精准地布局，甚至可能连他开启密道迎接儿女的心理都算计在内！
巨大的恐惧和愤怒瞬间攫住了巴勒奔的心脏，但他毕竟是执掌西藏多年的枭雄，在最初的震惊过后，他强迫自己迅速冷静下来。脸上的激动与喜悦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稳的、属于统治者的威严与戒备。他后退两步，拉开与来人的距离，目光如鹰隼般锐利地扫过三个黑衣人，最终落在为首那个高大身影的身上，声音低沉而缓慢，带着不容侵犯的气势：「来者何人？ 擅闯布达拉宫，挟持本王近侍，你们好大的胆子！」
黑衣人丝毫没有被巴勒奔故作威严的质问吓到，甚至连抵在贡布脖子上的刀锋都未曾颤动半分。为首那名身形高大的黑衣人，缓缓向前迈了两步，动作从容不迫，仿佛这里不是戒备森严的布达拉宫内殿，而是自家后院。
他在距离巴勒奔几步远的地方站定，然后，在巴勒奔警惕而锐利的目光注视下，抬手，缓缓拉下了遮盖头脸的兜帽和蒙面的黑巾，露出了一张饱经风霜却目光如电的脸庞——一张对于巴勒奔而言，既有些陌生，却又绝不会忘记的面孔。
来人脸上带着一种似笑非笑的神情，眼神却锐利如刀，仿佛能穿透人心。他就这样静静地看着巴勒奔，等待着他的反应。
巴勒奔瞳孔猛地一缩，脑海中飞速回忆。虽然只在数年前赛娅与永琪的大婚典礼上，于众多宾客中遥遥见过一面，但这张脸，以及这张脸所代表的身份和赫赫战功，却足以让任何一位边疆藩王铭记在心。 「兆惠将军……」巴勒奔的声音有些干涩，一字一顿地吐出了这个名字，语气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愕，以及一丝压抑不住的恐慌。
兆惠！大清名将，平定西域大小和卓叛乱的统帅，战功彪炳，威震西北！巴勒奔当然听说过他的威名。西北平定后，西南缅甸战事又起，朝廷用人之际，本有传言乾隆皇帝欲再度启用这位老将，挂帅南征。然而，传闻中兆惠将军以年事已高、精力不济为由，上表恳请告老还乡，颐养天年。当时巴勒奔还曾暗自揣测，或许是鸟尽弓藏，或许是老将真的疲惫了。
他万万没想到，这所谓的「告老还乡」，竟然是一个彻头彻尾的幌子！这位本该在京城养老或者远赴西南前线的沙场宿将，竟然会出现在千里之外的拉萨，出现在他的布达拉宫内殿，而且是以这样一种方式！
虽然此刻进入他寝宫的只有三个人，但巴勒奔用脚趾头想也知道，兆惠将军绝不可能单枪匹马潜入拉萨。必有精锐的清军部队，早已悄无声息地渗透进来，隐藏在拉萨城的某个角落，甚至可能已经控制了某些关键地点。这三个人，不过是先锋，是来与他「谈判」的使者，或者说……是来下最后通牒的！
兆惠看着巴勒奔脸上变幻的神色，似乎很满意他认出了自己，那似笑非笑的表情更深了几分，透着一股冰冷的讽刺。 「王爷好记性。」兆惠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久经沙场磨砺出的金属质感，在安静的内殿中清晰回响，「既然王爷记性这么好，连我这个只在婚宴上见过一面的老家伙都记得……」他话锋一转，语气陡然变得凌厉如刀，目光如炬，直刺巴勒奔：「那为什么，还会如此犯糊涂啊？」
巴勒奔的心脏在兆惠那声「犯糊涂」的质问下猛地一缩，他强行压下翻涌的惊涛骇浪，脸上什至挤出了一丝勉强称得上镇定的笑容。 「犯糊涂？」巴勒奔重复了一句，声音带着刻意的疑惑与不解，「对啊，我巴勒奔确实是犯糊涂了。我想不明白——」
他刻意顿了顿，目光直视兆惠，语气转为一种夹杂着不满与质问的腔调：「兆惠将军您这样威名赫赫的人物，若要驾临我拉萨，我巴勒奔自当大开城门，率众夹道欢迎，以最高规格的礼仪接待将军，以示我西藏对大皇帝、对天朝上国的恭敬之心。何以……将军您却要选用此等偷偷摸摸的方式，潜入我这布达拉宫的内殿寝宫之中？这……未免有失您朝廷大员的身份，也有伤我西藏与大清之间的和气吧？」
兆惠听完巴勒奔这番带着刺的「欢迎词」，脸上那丝似笑非笑的神情彻底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毫不掩饰的冷硬与不耐。 「王爷，」兆惠的声音不高，却带着金铁交击般的铿锵，每一个字都掷地有声，「本将一生戎马，在军中说话，从来都是直来直往，不会拐弯抹角。到了你这拉萨，也一样。」他上前一步，无形的压力随之迫近，那双锐利的眼睛紧紧锁定巴勒奔，不给他任何闪躲或狡辩的空间：「所以，王爷也别再跟本将绕圈子，打这些无用的机锋了。」
兆惠的语气陡然变得森然，如同出鞘的利剑，直指核心：「本将此行，是奉了皇上密旨。皇上他老人家，对王爷你近来与缅甸那边的一些……勾当，已经了若指掌。」
「勾当」二字，如同惊雷，炸得巴勒奔脸色一白，最后一丝侥幸也烟消云散。兆惠不容他喘息，继续说道，语气中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属于胜利者的宣告与最后的警告：「皇上圣明烛照，念在你西藏归顺多年，一向恭顺；也念在荣亲王福晋赛娅公主为皇家诞育子嗣，与朝廷有姻亲之谊。故而，此次并未大张旗鼓，光临拉萨兴师问罪，更没有直接调派大军压境，以雷霆之势扫平不臣。」
他微微俯身，目光如鹰隼般锐利，声音压得更低，却更具穿透力：「皇上派本将隐秘前来，就是还愿意给你一个机会，一个悬崖勒马、戴罪立功的机会。一个……去保西藏安宁，保你项上人头，保你阖族平安的机会。」
兆惠直起身，恢复了那冷峻的姿态，但话语中的威胁与期许并存：「本将希望，王爷你别再糊涂下去，而是认清形势，不要辜负了皇上这份天大的仁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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