赛穆听着妹妹这番沉痛而清醒的话语,一时间竟哑口无言,再也找不到合适的言辞去安慰。赛娅对父亲的质疑,虽然听起来有些大逆不道,却句句切中要害,直指他们此刻困境的核心——亲情与权力、个人与家国之间那难以调和的矛盾。而他,作为西藏的王子,即便此刻远离权力中心,但从身份上来说,也确实属于赛娅口中那些「掌控别人命运」、「心思难测」的男人中的一员。这个认知,让他心头也蒙上了一层阴影,甚至隐隐担心,在妹妹此刻极度脆弱与多疑的心境下,会不会连他这个哥哥的用心,也一并怀疑进去?
兄妹二人相对无言,分别在茶几两侧的圆凳上坐着,小小的房间里,只剩下窗外微弱的风声和两人压抑的、沉重的叹息声。空气仿佛凝固了,充满了无力与绝望。
就在赛穆心中忐忑不安,不知该如何打破这令人窒息的沉默时,一直低垂着头的赛娅,忽然猛地伸出手,紧紧地、用力地握住了赛穆搁在茶几上的胳膊。那力道很大,指甲几乎要嵌进他的皮肉里,带着一种孤注一掷的决绝。
赛穆抬头看去,只见赛娅脸上泪痕犹在,眼眶依旧通红,但那一双被泪水洗过的眼睛,此刻却燃起了不同于之前的火焰——不再是单纯的痛苦与迷茫,而是混合了悲伤、不甘,最终沉淀下来的一种近乎破釜沉舟的坚毅。
「哥,」赛娅的声音还带着哭过的沙哑,却异常清晰,一字一顿,「我们不能……不能就这样干坐着,什么也不做。」她松开手,深吸一口气,学着刚才赛穆分析局势的样子,努力让自己的思绪变得清晰、有条理:「现在,摆在我们面前的情况,无非就两种。」
她竖起一根手指:「第一种,是好的情况。就是你刚才安慰我的那样,皇阿玛和永琪,他们并不知道阿爸在拉萨的盘算。皇阿玛离宫只是巧合,是真的想去散心;永琪阻挠我们,也只是因为谨守规矩,初登权位,不敢私自决定。如果是这样,」赛娅的目光变得锐利,「那我们要做的,就是想办法越过永琪,直接把我们的请求——母亲病重、我们必须回拉萨尽孝——送到皇阿玛那里!只要皇阿玛点头,永琪再怎么阻挠也没用!」
她又竖起第二根手指,语气沉了下去:「第二种,就是……最坏的情况。就是你刚才分析的那样,他们父子已经知道了,甚至可能已经开始行动。我们被困在这里,就是人质,前途未卜,甚至可能……死路一条。」
说到「死路一条」四个字时,赛娅的声音微微颤抖了一下,但随即被她强行压了下去。她猛地抬头,直视着赛穆的眼睛,那眼神亮得惊人,带着一种绝境中迸发出的、不顾一切的光芒:「哥!与其在这里胡思乱想,把自己逼疯,我们不如……先试试那条好的路!就算最后证明我们猜错了,那条路走不通,那也总比现在这样干等着,等着别人来决定我们的生死要强!」
她的语气越来越急,也越来越坚定,仿佛要说服赛穆,也说服自己:「我们就……死马当活马医!反正,情况也不能比我们刚才猜测的更坏了!与其坐以待毙,不如拼一把!就算输了,我们也试过了,努力过了,不是吗?」
赛娅这番话,虽然依旧带着绝望边缘的挣扎,却充满了主动出击的勇气。她不再是被动承受猜疑和等待裁决的弱者,而是试图夺回一丝主动权的战士。这份转变,让赛穆心中既痛又慰。痛的是他离开京城这一年半里,妹妹竟被逼到如此境地,慰的是她骨子里那份属于草原女儿的韧劲和骄傲,并未被彻底磨灭。
赛穆反手握住妹妹冰凉却用力紧握的手,重重地点了点头,眼中也重新燃起了斗志:「你说得对!赛娅,我们不能坐以待毙!与其在这里猜测最坏的结果,不如先按照最好的可能去努力!哪怕只有万分之一的希望,也要试!」
他顿了顿,脑海飞速运转,分析着可行的路径:「我们现在被困在宫里,没有永琪的首肯或协助,我们自己根本出不去,更别说直接前往香山面见皇上了。那么,唯一的办法,就是尝试联系此刻陪在皇上身边的人。」
兄妹二人目光一碰,几乎同时从对方眼中看到了那个唯一可能、也最合适的人选。 「小燕子娘娘!」赛娅眼睛一亮,如同在黑暗中看到了一丝微光,「对!找她!我这就写信给她!把阿妈病重、我们心急如焚却被阻拦的情况详详细细告诉她!小燕子最是热心肠,又最讲义气,她跟我们交情也好,看到我们这样,肯定不会坐视不管,一定会想办法帮我们向皇阿玛说情的!」想到小燕子那副打抱不平的模样,赛娅心中燃起了希望。
然而,赛穆却冷静地摇了摇头,没有妹妹那么乐观:「写信不难,难的是……找谁去送这封信。」他压低声音,眉头紧锁,「永琪既然有意阻挠我们,不愿替我们向皇上禀告,那他自然也不会允许我们的人、或者通过他的渠道,将信送到香山去。恐怕,整个永和宫上下,从太监到宫女,没有一个人敢、也没有一个人能,背着荣亲王,替我们当这个信使。」
赛娅闻言,刚刚亮起的眼神又黯淡下去,脸上浮现出懊恼和自责:「都是我不好……在宫里这么多年,除了小燕子、紫薇她们几个,也没用心去经营什么人脉,身边连个能真正托付大事的心腹都没有……」她确实不善于也不屑于宫廷那些勾心斗角、培植势力的手段,此刻却深感无力。
「不,赛娅,这不是你的错。」赛穆安慰道,但语气依旧凝重,「即便你手底下有几个信得过的人,这次恐怕也难起作用。这件事非同小可,不是随便找个机灵的太监宫女就能办到的。我们需要的这位信差,必须具备几个条件:首先,他要能自由进出宫廷,方便我们将信安全交到他手中;其次,他要能不被阻拦地进入香山行宫,至少要有合理的理由或身份接近行宫;最后,也是最重要的,他要能名正言顺地见到小燕子,并且有足够的信任度,让小燕子愿意收下并重视这封信。」
赛穆的分析条理清晰,瞬间将范围缩小到极致。赛娅顺着他的思路思考,脑海中迅速过滤着可能的人选,几乎是同时,兄妹二人再次异口同声地说出了一个名字:「紫薇?」「晴儿?」
两人说出的名字略有不同,但指向的范围却高度一致——她们共同的好友,也是目前少数能满足上述条件的人。
赛娅迟疑了一下,先提出:「紫薇现在怀着身孕,行动不便,尔康又把她看得像眼珠子似的,恐怕不好劳烦她奔波。我们……找晴儿帮忙?她和箫剑都是聪明通透的人,应该能明白我们的苦衷。」
赛穆却缓缓摇头,眼神中带着更深的思虑:「找晴儿帮忙,固然是好。但我们若找晴儿,此事箫剑必然会知晓。以他们夫妻二人的聪慧和警觉,听到我们绕过永琪,甚至可能与永琪意见相背,急于联系皇上和小燕子,势必会起疑心,追问缘由。届时,我们该如何解释?说实话?风险太大。编理由?恐怕瞒不过他们。一旦他们察觉异常,以箫剑的立场和谨慎,恐怕会站在永琪那边。」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分析起另一个人选:「相反,紫薇和尔康,虽然同样聪慧,但他们二人性情更为看重情义。而且,紫薇此刻怀有身孕,母性最为强烈,对『母亲病重,子女心急如焚却不得见』这种事情,会格外感同身受,容易激起强烈的同情心。」
赛穆的目光变得锐利而充满算计:「我们在信中,不必提及其他,只需极力渲染母亲病危的惨状,表达我们兄妹痛不欲生、归心似箭却被阻拦的焦急与绝望,多打感情牌,诉说亲情与孝道。以紫薇的性情,她看到这样的信件,必定会心生不忍,想办法将信送到小燕子手中。这比通过需要考虑更多、也更警觉的晴儿夫妇,成功率或许更高。」
赛娅听完哥哥的分析,虽然觉得利用紫薇的善良与孕中的柔软有些愧疚,但想到卧病在床的母亲,想到拉萨可能一触即发的危机,她也顾不得许多了。眼下,这似乎是唯一可行且有希望的路径。
「好!」赛娅用力点头,眼神重新坚定起来,「就按你说的办!我这就去写信,写得情真意切,务必要打动紫薇!」赛穆微微颔首,脸色却依旧凝重,并未因为找到可能的突破口而放松,「这信,写好了,也不能直接送去福府。」
赛穆压低声音,分析着更细致的风险:「现在的永琪,因着监国理政的重担压在身上,行事必定步步谨慎。对他来说,西藏虽未直接卷入清缅战事,但地理位置紧邻边境,局势敏感,他对西藏相关的一切,尤其是我们兄妹的动向,只怕会格外留意,多加提防。」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门窗,仿佛在确认隔墙无耳:「你若直接派人送信去福家,哪怕是打着关心紫薇的旗号,也难保不会引起永琪的注意。一旦他起疑,顺藤摸瓜,查到我们在绕过他联系宫外,尤其是联系可能影响到皇上决策的紫薇和小燕子……那我们就是打草惊蛇,不仅信送不出去,反而会让他更加警惕,甚至可能采取更严厉的措施限制我们的行动。到时候,我们就真的插翅难飞了。」
赛娅听得心头一紧,刚刚升起的希望又蒙上了一层阴影:「那……那我们要怎么把信安全地交给紫薇?难道就没有办法了吗?」赛穆眼中闪过一丝精光,「你还记得,前几日在漱芳斋聚会时,紫薇提起过,她虽然有孕在身,不便常走动,但每逢初一、十五,只要身体允许,还是会按规矩进宫,向老佛爷和皇后娘娘请安问好,以尽孝道。」
赛娅的眼睛猛地一亮:「对!我记得!她确实说过!」赛穆点点头,声音压得更低:「算算日子,再过两天,便是初一。那天,紫薇极有可能会进宫请安。这,就是我们的机会。」
他仔细规划着细节:「你那天,一大早就去慈宁宫给老佛爷请安,尽量待得久一些,陪老佛爷说说话,表现得自然一点。等紫薇按例前来请安时,你们便能在慈宁宫『偶遇』。初一那天,请安的人特别多,人多眼杂,但也正因为人多,有些私下的小动作,反而不那么显眼。」
他看着赛娅,目光炯炯:「到时候,你想个办法,比如借口送紫薇出去,或者找个由头一起到园子里走走,总之,创造一个只有你们两人在场、或者旁人不会特别留意的短暂机会。然后,悄悄地把信塞给她。记住,动作要快,要隐蔽,不要多说,只告诉她事关紧急,务必亲手交到小燕子手中,请小燕子务必转呈皇上。紫薇聪明,看到信,再看到你的神情,自然明白轻重。」
赛娅听得连连点头,将哥哥的嘱咐牢牢记在心里。这是一场小心翼翼的冒险,每一步都必须谨慎再谨慎。 「可是,」她还有一丝担忧,「慈宁宫请安,永琪或许不会亲自去,但他会不会派人盯着我?」
「有可能。」赛穆承认,「所以,你那天去请安,不能表现出任何异常。就和平时一样,带着绵億去,只说绵億病愈,带他去给老佛爷请安磕头,感谢老佛爷挂念。其余的,什么都别提,也别急着找紫薇,一切要显得顺其自然。等到紫薇来了,见机行事。」
赛娅听着哥哥详尽的嘱咐,手心里不由地沁出了冷汗。她本性率直,在草原上长大,习惯了有话直说、快意恩仇,最不擅长的就是这种需要层层伪装、步步算计的宫廷把戏。要在众目睽睽之下,尤其是可能还有永琪眼线的注视下,完成这样一次隐秘的传递,对她而言,无疑是一个巨大的挑战。她下意识地握紧了拳头,指甲几乎要掐进掌心,试图用疼痛来缓解内心的紧张与不安。
赛穆看出了妹妹的紧绷,他放在她肩上的手微微用力,传递着无声的支撑,语气也放缓了些,带着一丝宽慰与现实的冷静:「你也不用给自己太大压力。这封信,这条路,本来也只是一次尝试,是绝境中的一丝侥幸罢了。其中的变数太多,任何一环出了差错,都可能前功尽弃。」
他掰着手指,一一数着可能失败的环节,既是让赛娅有心理准备,也是让自己保持清醒:「也许,我们的行动不够隐秘,被永琪发现了端倪;也许,紫薇虽然同情我们,但她如今身怀六甲,尔康又将她保护得密不透风,她有心无力,无法将信送出;也许,信送到了小燕子手中,但小燕子虽然热心,却未必能在皇上面前说得上如此重要、且涉及边疆藩王动向的话;又或许……」
赛穆的声音沉了下去,带着一种近乎残酷的清醒:「又或许,从一开始,我们的猜测就是对的,皇上和永琪早已有了自己的盘算和布置,无论我们做什么,都无法改变既定的棋局。我们这封信,不过是投入深潭的一颗小石子,激不起半点浪花。」
他看着赛娅渐渐苍白的脸,最终轻轻叹了口气,拍了拍她的肩膀,语气转为一种近乎认命的平静:「所以,放轻松些。我们此刻,尽人事,听天命罢了。把信写好,把该做的、能做的都做了,剩下的……就看天意,看皇上的心思,也看我们阿爸的造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