衣裳楚楚

乾清宫

乾隆端坐于御案之后，神色平静无波，唯有那双深邃的眼睛，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与算计。常寿躬身侍立在下，额角微微见汗，却不敢有丝毫懈怠。

乾隆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语气听不出喜怒：「绵億的情况，如今如何了？」常寿连忙再次躬身，声音沉稳地回禀道：「回皇上，今早，赛穆王子和柳红姑娘已为小阿哥仔细诊断过。他们二人商议后，判定小阿哥所患乃是『风热袭表，湿毒蕴内』之症。眼下，他们正以此为据，采用清热解毒、针灸疏通之法，为小阿哥进行诊治。」

「哦？风热袭表，湿毒蕴内？」乾隆嘴角勾起一抹极淡、也极冷的弧度，那笑意却未达眼底，「呵呵，倒是个妥帖的说法。常寿，你的『医术』，果然精妙。看来，连赛穆和柳红这等行走江湖、见多识广的医者，也未能瞧出什么不妥之处。那么永琪、赛娅，还有愉妃那边，想来更是不会起任何疑心了？」

常寿将头垂得更低，声音里听不出任何情绪波动：「回皇上，目前荣亲王、福晋以及愉妃娘娘，见赛穆王子与柳红姑娘似有成竹在胸，皆对治疗充满希望，正一心盼望着他们能妙手回春，治好小阿哥。」

乾隆微微颔首，手指停止了敲击，目光投向远方，仿佛穿透了宫墙，看到了西南边陲的崇山峻岭与弥漫的烟瘴。他缓缓问道：「朕问你，接下来，该当如何？」

常寿毫不迟疑，声音虽低，却异常清晰：「微臣明白。接下来，自当是助他们二人一臂之力，让他们顺理成章地『治』好绵億小阿哥。敢问皇上，此『疗程』，需进行多久为宜？」乾隆眼中闪过一丝冷酷的光芒，随即被高深莫测的神色取代：「绵億这病，来得急，『好』得太慢，或太快，都难免惹人生疑。你需要多久？」

常寿略一沉吟，斩钉截铁地答道：「微臣有把握，用药之后，可令小阿哥在两日内病情便有明显起色，诸如高热渐退、红疹颜色转淡、腹痛缓解等。五日之内，定可令其看似『完全康复』，恢复如常，足以打消所有人，特别是赛穆王子的疑虑。」

听到这个时间，乾隆紧绷的脸色终于松弛了几分，露出一丝看似欣慰的微笑：「好，甚好。常寿，你做得很好。西南边陲，气候湿热，山林茂密，瘴气横行，军中将士因水土不服、湿毒内侵而病倒者，想必不在少数。届时，你研制出的这味良药，定能在前线大派用场，解朕燃眉之急。待战事平定，你，当记头功。」

常寿将身体躬成一个更低的弧度，语气谦卑而恭顺，仿佛在说最平常的医嘱：「医者父母心，为君分忧，为国效力，乃臣之本分，自当竭尽全力。」

「嗯，」乾隆满意地点点头，挥了挥手，语气恢复了惯常的威严，却多了一丝温和，「朕，就先替前线的将士们，谢谢你了。去吧，回永和宫好生照料。绵億这『病』，虽是虚晃一招，但看着也着实让人心疼。你……要好好『照看』。」

「微臣遵旨。」常寿深深一揖，不再多言，转身，迈着沉稳却迅捷的步伐，退出了干清宫。偌大的宫殿内，只剩下乾隆一人。他静静地坐着，目光幽深，望向遥远的西南方向，那目光中，是对远方战事的全盘掌控，是对人心算计的冰冷自信，唯独不知有几分，是对那个正在病榻上，被当作棋子的孙儿，真正的「心疼」。

永和宫

在赛穆和柳红的「尽心诊治」下，绵億的病情果然出现了奇迹般的好转。仅仅过了两天，绵億身上那些令人胆战心惊的、密密麻麻的红疹便肉眼可见地变淡、消退；到了第三天，高烧就完全退了，小脸上恢复了几分血色；五天之后，他已经能自己坐起来，吵吵嚷嚷地喊着肚子饿，要吃这个要吃那个，精神头十足。永和宫上下见此情景，无不欣喜若狂，纷纷称赞赛穆王子和柳红姑娘是妙手回春的神医，是绵億的救命恩人。

绵億转危为安，赛穆和柳红悬着的心总算落了下来。松了一口气之余，赛穆又想起了那封事关重大的密信，想起了远在拉萨、或许已经在考虑那危险之举的父亲。他必须尽快与赛娅商定，向乾隆辞行，启程返回拉萨。这已是燃眉之急，不容拖延。

这日，他来到赛娅的寝殿，想找妹妹商议回藏事宜。却见赛娅坐在绵億的床边，正痴痴地凝视着儿子熟睡中恬静的小脸。她眼睛里布满了血丝，眼下乌青，显然是数日不眠不休、忧心如焚所致，但此刻，那目光中却充满了失​​而复得的狂喜、深深的眷恋，以及一种近乎失神般的温柔。她看着绵億，仿佛要将这几日缺失的时光全部看回来，将儿子此刻安稳的模样深深烙进心里。

赛穆原本准备催促的话语，瞬间卡在了喉咙里。他看着妹妹憔悴不堪却满是庆幸的侧脸，心中一阵不忍。他知道，此刻让赛娅立刻抛下刚刚从鬼门关被拉回来的儿子，远赴千里之外的拉萨，实在太过残酷。好在他们在从承德赶回北京的路上，已经将那封极力反对父亲倒向缅甸的劝谏信，连同他们对局势的详细分析，快马加鞭，派人秘密送回了拉萨。这封信，想必已经交到了父亲的手中。父亲看到信后，也需要时间来仔细权衡利弊，做出最终的决断。他们兄妹二人即便迟几天启程，应该也不会误了大事，反而能让赛娅有时间稍稍缓和心情，也让绵億的身体得到更好的恢复。思及此处，赛穆决定暂缓开口，先让妹妹好好陪伴儿子，休养几日。

至于他和柳红，原本也打算趁此机会告辞出宫，返回会宾楼。然而，他们的「神医」之名已经传遍了永和宫乃至后宫，愉妃更是将他们视作绵億的救命恩人，感激涕零。他刚露出点告辞的意思，立刻就被愉妃热情万分地挽留了下来。一会儿称赞他们是「华佗再世的神医」，一会儿又尊称他们为「永和宫的大恩人」，一会儿又说绵億的病刚好转，赛娅也身心俱疲，都需要他们「神医」在宫里继续坐镇看顾，以防病情反复。前后说辞，句句在理，情真意切，态度更是恳切无比，让赛穆和柳红根本无法推辞，只得在永和宫继续住着。

养心殿

绵億终于脱离了危险，身体也日渐康复，整个皇宫笼罩了多日的阴霾总算散去了一些。第一个闲不住、心里又开始发痒的，自然就是小燕子了。

十月中旬，秋高气爽，天高云淡。紫禁城的御花园里，金黄色的银杏叶灿若云霞，随风飘落，铺满了庭院，美不胜收。小燕子早就心痒难耐，想去京郊野外，看那万山红遍、层林尽染的秋色，在开阔的天地间跑马散心。只是前些日子绵億病情凶险，阖宫上下都忧心如焚，她虽贪玩，也懂分寸，自然将这念头按捺了下去，全心为绵億祈祷。如今绵億好了，一颗心落了地，那颗渴望自由、向往自然的心便又蠢蠢欲动起来。

更妙的是，因着各种原因离京的几位至交好友——在承德建庙永琪、赛娅和尔泰，还有在外云游行医的赛穆和柳红，竟不约而同地都回到了北京。这可让小燕子更加兴奋雀跃，恨不得立刻把大家伙儿都聚在一起，好好热闹一番。她想去京郊赏秋游玩的心愿，达到了顶峰。

然而，小燕子也清楚，眼下并非游玩的好时机。缅甸边境的战事一日未平，乾隆就一日不得安宁，整日忙于军国大事，批阅奏折，召见军机大臣，常常是眉头紧锁，直到深夜才得以安寝。小燕子虽不懂前线战事的复杂，但也知道此时此刻，绝非提出郊游玩乐请求的好时候。她苦思冥想，绞尽脑汁，琢磨着该如何开口，才能既不显得自己不懂事，又能达到目的。

这日，乾隆下朝回来，步履比平日轻快了许多，紧锁了数日的眉头也舒展开来，脸上难得地带着一丝放松的神色。小燕子见状，心头一喜，知道机会来了。她连忙巴巴地迎上去，接过小路子手中的常服，亲自伺候乾隆更衣，一双灵动的大眼睛滴溜溜地转，试探地问：「弘历，你今天看起来心情不错嘛！终于不是前几天那种能夹死苍蝇的样子了。是不是……前线有什么好消息传来？」

乾隆一眼就看出她那点藏不住的小心思，知道她必有所求，但心情尚可，也愿意同她说说。他微微一笑，张开双臂，任由她为自己换下朝服，一边漫不经心地答道：「也算不上什么天大的好消息，就是没那么糟糕罢了。」 他顿了顿，看着小燕子好奇的样子，多解释了两句：「是云贵总督递来的奏报，说我军日前已收复了被缅军占据的车里土司辖下的橄榄坝，之后又乘胜追击，一鼓作气，连续收复了猛笼、猛歇、猛混、猛遮等几座城镇。算是……小有进展。」

小燕子一听，眼睛立刻亮了起来，连声音都拔高了几分：「这怎么能不算好消息呢？一连收复了这么多地方，这可是大胜仗啊！应该好好庆祝才是！」 她心思已经活络起来，想着正好可以借此机会提议出宫游玩。

乾隆却轻轻叹了口气，摇了摇头：「你呀，只知其一，不知其二。奏报上虽说收复了这些地方，但缅军主力并未与我军正面交锋，而是采取游击之术，我军一到，他们便迅速撤离，我军一走，他们又卷土重来。清兵看似收复了失地，实际上并未歼灭敌军主力，战果有限，局面依旧胶着，并未根本扭转。」

小燕子听得一知半解，但见乾隆虽不似先前愁眉苦脸，却也并无多少喜色，知道战事并不乐观。但她不甘心就此放弃，眼珠一转，发挥起自己一贯插科打诨、当开心果的本事，歪着脑袋，煞有介事地说道：「哎哟，您别这么悲观嘛！那个……那个《孙子兵法》上不是说了吗？『逆水行舟，不进则退』！他们缅甸人打不过咱们，又赖着不走，那不就像是逆着水划船吗？再怎么折腾，最后还不是得顺着水流退回去！您就别担心了，迟早把他们都赶跑！」

乾隆已经换好了常服，正准备坐下喝茶，听了她这番不伦不类的「高论」，先是一愣，随即「噗嗤」一声，再也忍不住，朗声大笑了起来。他刚要落座，又忍不住站起身，伸出手，用力捏了捏小燕子那因得意而微微鼓起的脸颊，又是好气又是好笑：「什么《孙子兵法》！你呀你，真是胡说八道！『逆水行舟，不进则退』这句话，是出自前明的《增广贤文》，说的是学习就像逆水行船，如果不努力向前，就会被水流推着向后退，跟用兵打仗没有一文钱的关系！你这张冠李戴、乱用典故的毛病，怎么这么多年了，还是半点都没改？」

小燕子被乾隆捏了脸，虽然不疼，但觉得失了面子，气鼓鼓地揉着自己的脸颊，不服气地抗议道：「您这总是欺负人，动手动脚的毛病，这么多年不也没改吗？还说我呢！再说了……」她努力转动脑筋，试图将刚才的论据圆回来，大眼睛眨啊眨的，「这、这……学习和打仗，道理本来就一样啊！不都是不努力往前就会被别人超过、就会落后的意思嘛！只要我们的将士把边关守得牢牢的，那些缅贼攻不进来，又打不过我们，最后不就得灰溜溜地回家去吗？我说的也没错啊！」

她这一番歪理，强词夺理，却带着一股子蛮不讲理的天真与直率。乾隆看她那副绞尽脑汁、努力自圆其说的模样，又听着那「攻不进来」、「灰溜溜回家」的孩子话，原本心头那点因前线战事胶着而生的郁结，竟真的被冲淡了不少，终于忍不住朗声大笑了起来，眉宇间的褶皱也彻底舒展开来。

「是是是，你说得都对。朕说不过你，行了吧？」乾隆一边笑着，一边长臂一伸，顺势将还在揉脸的小燕子捞了过来，让她坐在自己膝上，双手自然而然地环住她纤细的腰肢，低头看她，深邃的眼中带着毫不掩饰的宠溺和了然，「行了，你那点小心思，就别藏着掖着了。朕今日心情好，说吧，到底又想求朕什么事？是又想出宫逛大街，还是看上内务府什么新奇玩意儿了？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