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心动处,雪落有声。”
腊月廿三的雪一直飘到除夕前夜。
昆仑绝顶往下三百里,有一道蜿蜒石阶,俗称“九折坂”。白日里,石阶上的积雪被日光映得晃眼,像一条冻住的河;夜里,河面又被月光点亮,碎银万点。
姜沅牵着赵远舟,一步一步往下走。
她走得很慢,因为少年赤足,又怕他踩破冰壳。每下一段,她就回身替他拂去发间雪末,动作轻得像母亲替雏鸟理羽。
赵远舟不说话,只垂眼看着两人腕间的红绸——夜里雪光太亮,那抹红成了天地间唯一的暖色。
“阿沅。”
他第一次主动开口,声音哑得像碎冰,“我……会不会给你添麻烦?”
姜沅回头,笑得弯了眼:“夫君才不是麻烦。”
她说到“夫君”二字时,声音仍旧会发颤,却固执地不肯改口。
赵远舟指尖微动,红绸被悄悄收得更紧。
走到半山,风忽然大起来。
石阶旁一株老松被吹得嘎吱作响,积雪簌簌而落。姜沅脚下一滑,整个人往前扑去。
没有意料中的疼痛——赵远舟单手揽住她的腰,另一只手扣住松枝,动作快得像一道影子。
雪雾散开,他低声问:“疼不疼?”
姜沅摇头,鼻尖冻得通红,却伸手去拍他肩头的雪:“你才是,手都冻青了。”
她说着,解开自己的白狐裘,踮脚披到他身上。狐裘太小,只能裹住半个身子,她却笑得得意:“先借你,到家再还我。”
赵远舟看着她,忽然觉得胸口某处塌陷了一块。
那感觉陌生,却并不讨厌。
昆仑南麓有竹庐三间,背崖面谷,风铃常响。
那是白泽神女的静修之地,也是姜沅长大的家。
竹篱外挂着两盏旧灯,灯罩上绘着折枝梅。
姜沅推开门,灯影晃了一下,映出她小小的影子,也映出赵远舟长长的影子。
“师父!”她喊。
白泽神女从内室走出,素衣白袜,手里还握着一卷半开的竹简。她目光先落在姜沅冻得通红的脸,再落在赵远舟腕间的红绸,最后落在少年那双仍带戾气的眼。
“进来吧。”她声音温软,却带着不容拒绝的力量,“外面冷。”
屋内炭火正旺,松木清香。
白泽神女让赵远舟坐在矮榻上,亲自替他诊脉。半晌,她收回手,淡淡道:“戾气入骨,却未噬心。尚可救。”
一句话,让姜沅的眼眶瞬间红了。
“从明日起,你随我修习清心诀。”白泽神女看向赵远舟,“阿沅会陪你。”
少年垂眼,声音低哑:“我……不想伤人。”
“那就先学会不伤自己。”
夜深,风雪敲窗。
姜沅抱来新的被褥,踮脚替赵远舟铺床。少年站在窗边,看雪片扑灯,眼底映出两簇小小的火苗。
“阿沅。”
“嗯?”
“你……为什么要救我?”
姜沅把最后一床被子拍松,回头冲他笑:“因为你要做我的夫君呀。”
她说得理所当然,仿佛这是天底下最简单的道理。
赵远舟指尖微颤,红绸无声收紧。
转眼便是正月十五。
昆仑不过上元节,但姜沅偷偷在竹篱外挂了两盏小灯。
灯是琉璃做的,里头点着松脂,火光一跳一跳,像两颗偷偷长出来的心。
“师父说,今日可以破例让你下山。”
姜沅把一只暖炉塞进赵远舟怀里,又替他理了理衣领,“就一会儿,看看灯就回来。”
山下小镇离竹庐不过十里,却因雪厚,走了大半个时辰。
街道两旁挂满了彩灯,龙狮舞未起,孩子们已提着兔子灯四处乱窜。
姜沅买了两串糖葫芦,一串自己咬,一串递给赵远舟。
少年咬了一口,眉心皱起,又慢慢舒展:“比桂花糖酸。”
姜沅笑得弯了腰:“要的就是这个酸。”
走到桥头,有老者在卖花灯。
灯下悬着红绸,写“结发”二字。
姜沅驻足,仰头看那两个字,眼睛里映出灯火,亮得惊人。
赵远舟忽然伸手,买下最小的一盏莲花灯。
“要写愿望吗?”老者递过毛笔。
少年执笔,却迟迟未落。
姜沅凑过去,小声念:“愿岁岁平安。”
赵远舟看她一眼,笔尖落下,却只写了一个字——
“沅。”
灯火摇曳,那一笔一划,像是要把她的名字烙进心脏。
四、雪夜·初吻
回程时,雪又大了。
两人挤在一把油纸伞下,伞骨老旧,吱呀作响。
走到半山腰,姜沅忽然停下。
她踮脚,指尖碰了碰赵远舟的睫毛:“这里,有雪。”
少年没动。
她的手指往下,碰到他的唇,声音轻得像雪落:“这里,也有。”
赵远舟垂眼,喉结滚动。
姜沅踮起脚,飞快地在他唇角落下一个吻——冰凉,带着糖葫芦的酸甜。
“盖章。”她退后一步,眼睛弯弯,“你是我夫君,不许赖账。”
少年僵在原地,雪落在肩头,积了薄薄一层。
半晌,他忽然伸手,把她拉进怀里。
伞落在地上,滚了两圈,被雪埋住。
赵远舟低头,额头抵着她的,声音哑得不像话:“阿沅,我会学着做你的好夫君。”
雪落无声。
红绸在两人腕间悄悄收紧,像一条细细的、不会断的线。
【第二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