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暖遇

天边的谜语

澜沧江的嘶吼在黎明撕破了天光,水流裹着蛮力,裹挟泥沙和断裂的枝干残骸,一次次凶狠地撞击着岸边的玄武岩巨礁,像是远古沉睡的巨兽被惊扰。冰凉的白色飞沫如万千细针,穿透清晨的薄寒,溅射在闻柳已然濡湿的裤脚上。他踩着覆满青苔的鹅卵石,沿着江边向上游艰难跋涉。脚下卵石圆滑如狡黠的水族,每一次落足,鞋底与湿漉漉的石面都发出闷滞的咯吱声响,如同骨骼在缓慢磨合。东岸陡峭的悬崖投下巨大而沉默的影子,将半个江面囚禁在冰冷的幽暗里;西岸则被初升的朝阳彻底照亮,滔滔江水被锋利的光刃裁割,变成明与暗剧烈交织的巨大缎带。无数耀目的光斑在湍急处疯狂跃动,那是散落一江的破碎水晶,随激流浮沉,瞬息明灭,直刺入眼。

江湾的褶皱

前方,奔腾狂野的大江似乎瞬间松弛了筋骨。河道豁然舒展,江水冲撞峭壁后筋疲力尽地卸下了速度,疲惫地流淌过开阔的湾地。水流的速度肉眼可见地温柔下来,沉淀的淤泥堆积成浅滩,稠密的芦苇荡在其上连绵成一片摇晃的青色海浪。

几只白鹭单腿立在水光之间,长颈凝固成优雅的曲线。倏地,闪电般的喙刺入水面,刁起一尾银光熠熠的小鱼。那小生物徒劳地挣扎,尾巴甩动,在晨曦里拉出绝望的光弧。

岸边十米高的岩壁被江水冲刷磨洗成一个凹陷的怀抱,在崖壁上勾勒出一道巨大的环形疤痕。土层裸露的切面下,嵌满无数细小、奇异的贝壳化石,那些曲折迭起的风化沟壑,是时光烙印在石头上的、枯竭的动脉网络。

崖顶高踞处,三棵不知存活了几个世纪的老柳树,垂下的万千枯黄丝绦覆盖了半个江滩,是一幅静止的、枯败的褐色瀑布图景。柳条垂落交织而成的密帘,筛下了破碎的阳光,摇曳的光斑洒在浅滩上,织就一张变幻不定、难以捉摸的金色蛛网。闻柳伸手拂开垂在眼前的沉重枝条,粗糙的树皮摩擦着他的指腹,指尖随即沾染上一种古老而黏稠的触感——干硬的琥珀色松脂胶块粘附着细微的沙砾,像树凝结的泪滴。

茅屋的呼吸

江滩稍稍平缓处,一道低矮的竹篱笆圈起了一个三十步见方的简陋院落。风刀霜剑早已侵染了原本的色彩,此刻披裹着一层深褐的暮气。

院落中心坐落着茅屋。厚厚的茅草屋顶,那是一种饱经风霜的焦褐色,是枯草被高原烈日反复舔舐的结果,其上簇拥着几扎格外惹眼的新补草束,金黄鲜活如同初生的生命。整个屋顶俨然是一只巨兽被时间凝固的、毛色驳杂的脊背。篱笆的缝隙里挤满了倔强的生命:指甲盖大小的蓝紫色鸭跖草,贴着坚韧的竹节无声蔓延,像是一道道流动的蓝紫色溪流;蒲公英的绒球被江风轻佻地撕扯,无数白色小伞挣脱束缚,飞散着飘向江湾泛着令人不安油腻反光的水面。

江湾的人影

就在这飘飞的蒲公英绒球深处,一个身影纹丝不动。老人坐在一个被磨得光滑温润的榉木树墩上,双膝稳稳地承托着一片巨大的、布满破洞的渔网。他的双手是两部记录沧桑的典籍,左手拇指粗粝不堪,是江风淘洗过的砂砾;右手筋骨虬结,熟练地捏着梭针在麻线间穿梭引动,像灵巧的穿花蝴蝶。篾针穿引拖拽麻线的声音微弱而富有节奏,嗤——啦,嗤——啦,是此地最古老也最平和的脉动,在晨风里细密悠长。

闻柳默默走近,身影缓缓覆盖在老人膝头的渔网上,成为这光影世界的轻微入侵者。老人抬起头,一张脸深褐如被江水浸泡数载的皮革,千沟万壑的皱纹是岁月狂风揉捏后的遗痕。然而那双眼睛,眼白竟澄澈无比,是浑浊皮囊中镶嵌的清泉:“小伙子,从哪儿来呀?”他的声音低沉沙哑,如同脚下摩擦的鹅卵石,每一个字都带着粗粝的颗粒感。

灶间的温度

低矮的茅屋入口,那道沉重的木门框沉默地横亘着,迫使来访者弯下腰,如同向某种古老的仪式低头。门内是另一个温热的宇宙。土灶内,余烬散发出低暗温存的红光,恰似沉睡巨兽微弱的心跳。一只黝黑的陶罐稳踞在灶火中央,罐盖被蒸腾不息的水汽鼓动着,发出单调而温暖的“咕嘟、咕嘟”声,如同一位衰老的肺艰难呼吸。灶膛上方,水汽与糙米、草木的沉实香气交融升腾,弥漫在这小小的空间里,悬垂于梁上的干辣椒串被无形的气流拂过,彼此轻碰,发出细微的、干燥的碎响。

北墙倚靠着粗糙的灰泥墙面,那里钉着一块厚厚的、被油汗长期沁润的深色杉木板。上面陈列着主人生存的刀笔——三把鱼叉闪着寒光,勾勒出追猎水族的锐利弧度;几个木梭子规矩地排着队,上面紧密缠绕着苍黄坚韧的麻线;一件最醒目的工具,是磨成锋利半月形状的大蚌壳刮鳞器,边沿薄亮,反射着微弱炉光——那是无数次刮去鱼鳞、历经生死磨砺的见证。

江鱼的滋味

老妇人佝偻的身影笼罩在灶口的薄暮与热气中,她弯腰,取过一只粗砺的陶碗。双手将碗稳稳地推到闻柳面前,碗壁传递出灼人的暖意。里面热气腾腾:两条半掌宽的鲫鱼,煎得通体金黄焦脆,表皮上细细密密的裂纹如陶器开片般美丽;鱼腹里,深紫色的紫苏叶挣扎欲出,幽冷的香气弥散。一旁竹篾小盘中,焯煮过的翠绿野菜堆成小小的山丘,嫩生生的茎叶上,点缀着几颗圆润透明、欲坠未坠的油珠,那是珍贵的猪油残存的痕迹。矮小的另一只陶碗里,薏米饭被压实成圆润的半丘,糙褐的米粒间,散布着细碎的、深棕色的野栗仁碎块。

“孩子,快吃吧。”老妇人开口催促,声音沙哑而亲切,如同炉膛中余烬的噼啪声。她用竹筷夹起盘中那条更肥硕的鱼,不由分说地拨进闻柳碗里。她的衣袖拂过桌面那道贯穿的木纹裂缝,袖口磨损处的粗布补丁边缘绽开几缕线头,像无声诉说时光磨损的印记。“今早刚网的鱼……再往后,怕是再也吃不到喽。”她低声絮语,视线却飘向门外浑浊依旧的江面,眼神空茫如同雨前铅色的云。

老人枯瘦的手指探向灶台边,摸索出一根磨得油亮的长杆烟锅。铜制的烟锅头,红褐色的火星在填塞的烟丝间明明灭灭,如同荒野里飘摇的孤灯。“四十年前,在这截江湾里——”他猛地吸了一口,烟杆带着一股沉重的力量指向窗外那片浑浊江滩。青白色的烟雾从他齿缝间溢出。烟灰簌簌抖落,恰好落在膝头那张刚修补完整的渔网上——黑色的灰烬点缀在网眼间,如同某种不祥的诅咒。“那时啊,江里的鱼多得挤破了头。一块硬饼屑子撒下去,尺把长的青鱼是抢食的狼群,密密匝匝黑压压一片,船桨插进水里,都别想立得住!”他的胸膛深处滚过一阵剧烈的轰鸣,身体猛地弓起弯曲,如同一张瞬间被重弩拉满的硬弓。干涸的喉咙撕裂了话语,那咳声是破风箱般凄厉的吼声。他猛地抽了一口烟,烟锅里陡然明亮的火星刺破了他眼底深处翻涌上来的一点潮红,那是被记忆和悲愤煮沸的血光。随即,他缓缓瘫靠在墙上,咳声低下去,只剩下喉间呼噜作响的风息。

对岸的山坳深处,一声沉闷的“轰隆”巨响突兀炸开,地面微微震颤。栖息于柳树丛中的麻雀惊惶失措,无数灰色的身影哗啦啦腾空而起,翅膀拍打空气发出密集雨点般的声音,短暂遮蔽了江面浮动的油光。

闻柳低头凝视着碗中那片微凉的鱼汤。汤水表面,浮油凝缩、拉长、相互吸引,聚拢成一片薄而光亮的七彩薄膜。一道朝阳的金箭陡然刺穿进来,刹那间将这层油膜点燃,迸射出一圈扭曲、闪烁而妖异的虹色光环。

陶缸内的锈蚀

老妇人默默搁下竹筷,挪动脚步。角落里,一口覆盖着厚厚尘土的粗陶水缸沉默伫立。她掀开上面沉重的木盖板。缸底沉淀着两指厚、粘稠如浆的黑色物质。一股浓烈的气味顿时弥漫开来——那是陈年铁锈被强酸反复腐蚀后的腥气,还混合着淤泥深处有机物腐烂的、令人窒息的甜腻臭味,直刺鼻端。“去年那场洪水退后留下的。”她眉头紧锁,声音低下去,几乎压在喉咙里。弯腰拾起地上的一截枯枝,探入缸中搅动那黑泥。泥浆粘滞地翻滚、破裂,咕嘟起泡。枯枝挑动几下,翻上来几片闪烁着诡异银光的金属屑片。“铝厂滤下的渣滓,煮三遍,水还是那股子刺喉咙的涩味……”她的手指捻着沾上的黑泥,在灶膛微光下,那些金属碎屑发出微弱、冰冷的光泽。

渔网下的伤

老人膝头那张巨大的渔网,原本松弛地铺展着。猛然间,他似乎用力过度,网身骤然绷紧。“去年河开时节,二十里外的乱石堆水底下,捞到一条要产卵的鲶鱼。”那根夹着烟卷的手指突然僵硬起来,像是被一根无形的寒针刺穿。指关节死死地抠进渔网某处因老化而张开欲裂的孔洞边缘,青筋在手背上如同暴起的毒蛇。“鱼的肚子鼓胀得吓人,圆滚滚的肚皮绷得像快炸裂的水囊……”他嗓音越来越哑,像破锣刮着砂砾,“挤出来呢?全是发乌的死鱼卵!”话未落音,“嘣”的一声脆响,一根绷紧到极限的麻线骤然断裂!那枯瘦的手指毫无预兆地抽搐一下,紧握的锋利梭针尖端猛地反转,狠狠刺入他满是老茧的虎口!

一滴饱满、深红的血珠,滚烫的,瞬间在浑浊的空气中凝结成形。它从创口中滚落下来,不偏不倚,跌在青灰色渔网纵横交错的经纬线上。血珠缓缓渗入干硬的麻线纤维,迅速漫开一片不断加深的深色污痕,如同古老的诅咒无声渗入土地。

老妇人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压抑的痛楚,旋即隐去。她没有言语,转身走向墙角一只发黑的藤箱。那箱体表面,藤条的交织纹路已被磨得模糊,透出深重的、渗入骨髓的岁月黑沉。她掀起箱盖,取出一个用深色粗布裹得严实的小包袱。那布经过无数次的摩挲,已褪成了浅灰。她回到光线稍明处,动作迟缓如梦中,一层一层解开那粗糙的布结,仿佛展开一道封存着巨大秘密与哀伤的古老咒符。布面渐次剥离,那异状终于彻底暴露在窗口投入的光线下——

那是一条已经风干僵硬、蜷缩着的畸形鲤鱼。它的身体呈现出扭曲的姿态,最骇人的是那颗头部——左侧的眼珠异常鼓凸,灰白混浊,如同劣质的玻璃珠子被强行塞入眼眶;右侧原本的腮却撕裂开来,翻开一层肿胀、干枯、边缘收缩卷曲的鲜红肉膜,像是被某种无法言说的力量粗暴撕开的伤口,狰狞地裸露在空气里。

“它搁浅在工厂那黑管子口边上的泥滩里……”老妇人的声音轻得像落叶坠地,枯瘦布满老年斑的手指伸出,带着细微的颤抖,指甲的锋缘缓慢地划过干硬鱼头上那块撕裂翻卷的、早已风干的肉膜,尤其在那右侧腮缺损的创口处停顿、描摹,“村里……有五个娃子……手脚的皮肉都慢慢烂了……”她指甲在那个巨大的豁口边缘轻轻刮过,干枯的风化鱼皮发出细微的剥离声。“赤脚刘——就是我们这儿的老郎中,他说……”她的话语顿住,喉头滚动了一下,像是在咽下一块粗粝的砂石,“……怕是这水里、鱼身里的毒,顺着鱼刺……就那么扎进人肉里生根了……”

赠别的重量

日影一点点沉向西边的山峦,斜射的夕照如同浓稠的金色颜料泼洒在江湾。那些无边无际的芦苇荡被点燃成一片熊熊燃烧的金红,风一吹,整个江滩都在摇动、在发光。水波荡漾,不断卷上泥岸,舔食着老夫妇站立的脚踝处,原本深灰的裤脚被一层层打湿,浸染出深蓝如墨的沉重色泽。

闻柳背起他的行囊,囊中沉甸甸地塞满了老人硬塞进来的艾草饼和油纸包裹严实的腌鱼干。粗粝麻布下,浓烈刺鼻的鱼腥气与艾草清苦的药香不可分割地相互撕扯、侵染、融合。一股独特的、令人窒息又心生怜惜的复杂气味在他鼻端盘旋不去。

老人递过一支船桨,白蜡木削成的桨叶修长,上面覆盖着密密麻麻、刀刻斧凿般的古老避水符咒。那紧握的握柄处,油亮的深褐色浸透了木头肌理,如同被血脉与汗滴反复浸润凝结的琥珀。老人粗糙的手指带着生命残存的温热,点了点桨叶靠近下端靠近水面位置的一道细长、蜿蜒如旧伤的浅色裂痕。“千万记住,”他眼睛死死地盯住闻柳,瞳孔映着浑浊的江光,“划到江心深处,别停桨!尤其天黑后。”他的指尖最后在桨叶上那道裂痕旁用力一敲,如同沉重的警示符咒,“东岸那几座冒黑烟的工厂……偷排酸水都在半夜鬼鬼祟祟的时候!看到水面哪儿翻滚起白花花的大堆泡沫,那就是毒龙吐出的涎唾!必须远远绕开!必须绕开!”每一个字都带着铁屑般的重量,沉沉砸进闻柳的耳朵里。

闻柳踏上筏子,挥桨向江心划去。木筏轻盈地滑过浅水,渐至江流较深处。老夫妇的身影在远处江滩融为一体,定格成两块斑驳的剪影。闻柳背起行囊,沉甸甸的重量立刻压上肩头。囊中是老人硬塞进来的艾草饼和用油纸包缠的腌鱼干。麻布缝隙中,尖锐的鱼腥气与清苦的艾草气息狠狠绞在一起,升腾出一种难以言说的压迫感。他弯腰跨上了拴在滩边的简陋木筏。筏身轻轻一晃,几颗水珠从湿透的原木边缘滚落。

当木筏缓缓漂过江湾那道巨大的岩石折角处时,老人的身影被岩壁彻底吞没。突然,一阵嘶哑得像是被磨砂轮磨砺过的歌声,猛地撕裂了沉沉水汽,从那岩壁背后、从那片灼目的金色芦苇深处迸射出来:

“青竹标哎——过山崖唷——

莫回头哇——回头魂要散唷——

清水江哟——我的清水江——

黄了又黄哎——浊了又浊——

几时能见清水——还我江?

嘶哑的调子失去了旋律,只剩下野狼濒死般的拖长嘶鸣,在江面上剧烈滚动。那声音如同带着锈迹的钝刀,凶狠地撞击在两岸陡峭的岩壁上,激起层层叠叠、带着金属回响的呐喊,久久回荡,不肯坠下。惊惶掠起的野鸟群发出尖锐的鸣叫,翅膀奋力拍打翻滚着油污的江面,溅起无数细密的水珠。

江风陡然间加力,吹得他的衣衫猎猎作响。闻柳深深吸了一口气,那空气中混杂着水的腥、枯草的涩,更有一种挥之不去的、细微却沉重的化工废气的甜腥。他握住桨柄,双肩肌肉绷紧如拉开的弓弦,奋力向前划去。桨叶劈开油黄色的水面,划开凝滞的水波,在身后留下两道不断裂开、又不断弥合的水痕。

夜航的刻度

黑暗彻底统治江面时,月光撕破了厚重的云层,像倾倒下来一河的碎银颗粒。无数光点在被工厂废水漂染成诡谲墨绿色的江面上剧烈晃动。闻柳屈身躺在随波晃动的狭小木筏上。冰凉的江水透过窄小木筏的缝隙,阵阵寒意浸透着他的筋骨。筏木粗糙,像无数细密的牙齿咬噬着他的后背。他仰望着浩瀚墨色天幕。北斗七星如被无形的巨手倒悬其上,勺柄倔强地指向不知名的深渊。漫天星辰的光辉无声垂落,坠入浑浊奔腾的江水中,恰与暗涌里藻类滋生的幽绿磷光惨然相遇。那些星星的碎片挣扎着,被藻类散发出的病态绿光一点点吞噬、纠缠、最终惨然熄灭。

潮湿的风送来成片粘腻的蛙鸣,是从两岸被排灌水侵蚀的梯田中层层漾过来的。但这些本该是勃勃生机的声音被彻底扭曲了,在沉闷的夜里嗡嗡作响,仿佛被裹在湿透的棉花里。而在这黏稠的声浪底层,一种更沉重、更恒久的东西持续轰鸣——那是远方巨大化工厂运行的低频震动,如同大地深处某种怪兽永不停息的、压抑的咆哮。声音沿着地表,沿着水流,沿着夜色传来,沉闷地撞在他的肋骨上。

某处江湾拐弯后的峭壁下,阴冷的黑暗中,潜伏着山体间一处处巨大的裂缝。刺鼻的氨水气味如同一只布满冰冷钩刺的铁手,突兀地攫住了空气,狠狠塞入闻柳的鼻腔,引发一阵窒息的剧烈呛咳。浑浊视野中,一条比黑暗本身更浓重的扭曲管道,如一条沉睡的钢铁蜈蚣,匍匐延伸,巨大的管口直接插入深流之下。从黑暗源头喷涌出混黄的浊流,在注入点疯狂翻腾起大团腥臭的黄绿色泡沫。水流裹挟这些剧毒的浮沫急速向下游奔流而去。岸边的石崖上孤零零竖着一块警示铁牌,风雨侵蚀,上面的红字大半漫漶不见真容,勉强能拼凑出“严禁****区域”的碎片。警示牌本身斜立着,如同一根被遗忘的耻辱柱。再往下,被化学毒水经年累月浸泡的岩石表面,滋生出大片大片荧光绿色的诡异苔藓,在暗夜里幽幽发光,是那些因痛苦而扭曲灵魂的浮尸附着其上。

夜更深了。除了工厂持续不断的轰鸣和夜枭偶尔掠过的短促尖啸,水声成为压倒一切的背景音。起初是柔和的哗哗声,如同巨人在远处缓缓搅动庞大的水盆。但越往下漂,水流就愈发狂暴起来,裹挟着木筏,像巨掌推送着一粒微不足道的尘埃,向不可测的幽深滚落下去。黑暗成为实体,压迫着木筏上每一个神经末梢。头顶的星光被污浊的水汽侵蚀消解得所剩无几。木筏不断撞上隐藏在黑水中的漂浮物——有时是沉重、粗糙的树干,撞击声沉闷如重击的鼓;有时是韧性极强的腐烂缆绳或渔网残留物,它们像水鬼冰冷的手,缠绕着木筏的边缘,在剧烈摩擦后发出咯吱咯吱的怨毒哀鸣。

每一次撞击、每一次刮擦,都在侵蚀着他绷紧的神经堤防,在纯粹的黑暗里无限放大惊悚感。他将桨紧收在身侧,如同抓着最后的武器,身体紧贴着筏面冰凉的木头。

搁浅的黎明

晨雾浓白如奶浆,缓缓流淌在江面及两边的矮崖之上,将污浊的江水和狰狞的岩壁暂时裹入了一层脆弱安宁的假象。第一道锋利如匕首的晨曦终于刺穿了雾障的腹地。

雾霭渐稀之时,木筏的底部传来一阵持续刺耳的摩擦声。不是湍急水流中的漂浮碰撞,而是整个筏身被拖滞在浅滩的顽固底床上发出的抗议。前方朦胧的水影之下,浅滩的轮廓显现出来。水清见底处,水底铺满了颜色斑斓却破碎的鹅卵石,像被无情巨力碾碎的彩虹残骸。石头的缝隙之间,卡着更多触目惊心的垃圾:挤扁变形的白色塑料药瓶,瓶身的标签已经被水浸成模糊的纸浆碎片;几段断裂的浮标,它们曾经支撑过渔网在水中的呼吸,此刻犹如溺毙者的枯骨在石缝中探出;扭曲的金属罐头盒像恶毒的牙齿,锈蚀的豁口在水流冲刷下反射着幽冷的光。筏底的木头与这些混杂之物摩擦着,发出令人牙酸的挤压与刮擦噪音。

闻柳用力撑了一下桨,试图摆脱这片污浊的浅滩。木筏顽强地向前蹭出一点,随即被更大的阻力死死拖住。他只得起身,脱掉湿重的鞋子卷起裤脚,赤裸的双足试探着踏入齐膝深的浅水。脚下尖锐的石头边缘瞬间咬入皮肉,带来冰冷的刺痛。他挪开一步,脚踝却猛地撞上了一个半埋在泥沙里的巨大硬物。一股浓重的陈旧橡胶臭气扑面而来。他抬起脚,淤泥混合着彩色石子稀里哗啦地从物体表面滑落——原来是一只巨大的轮胎侧壁斜扎在浅滩泥沙中。轮胎裸露在水面上的部分,斑驳皲裂的橡胶早已失去弹性,表面密密麻麻寄生着深灰色的藤壶和贝类,无数细小的螺壳簇拥着,如同附着在腐尸之上的蛆群,无声吸附着。

梯田上的吼声

双脚终于踏上湿滑的泥泞滩涂。泥土腥气里顽固地混合着化学制剂遗留的苦涩余味。他抬头望去。在对岸,被江水深深切割的梯田层次,在晨光中显露出模糊的轮廓。突然,那遥远如画般寂静的绿色坡岸上,爆发出一阵极其暴烈的骚动,金属撞击的密集铿锵声清晰破开浑浊的空气传来。穿深筒胶靴的农人们围聚在一起,如同被烈火灼伤后汇集的兽群。其中一个高壮的身影高高抡起手中闪烁寒光的锄头——挥动,落下!狠狠砸向田埂上爬行的、粗大的输水管!连续三下!轰!轰!轰!锄刃带着积压已久的狂怒撞向冰冷坚韧的管壁。暗红色的污水如同被瞬间割破的动脉,从破裂的管口处猛烈喷射出来,血雾般残忍地喷洒在下方金灿灿、即将结籽的油菜花田里!污浊的浓汁迅速渗入泥土,贪婪地在花株的根系处汇聚成片片紫黑色的污痕,明亮的黄色花穗瞬间被玷污、萎顿。

引擎咆哮声急促而刺耳地炸响。一辆刷着灰蓝油漆的厢式面包车像嗅到血腥的鬣狗,卷着黄尘从土路尽头凶猛地冲下田地。车门粗暴地洞开,“哗啦啦”涌下十来个穿着藏青制服、戴着大檐帽的汉子。他们的臂章本印着象征某种权威的“环保监察”字样,此刻却被新鲜泥点粗暴遮挡覆盖,面目模糊。制服人群沉默地围拢上来,铁臂无声交织,汇成一道冰冷人墙。

高壮的农民骤然扭头,那裹挟着血丝的眼睛如两颗烧红的炭球穿过田野,灼烧着刚踏上岸边的闻柳!那目光是碎裂的锄头碎片,带着浓稠的、被彻底激怒的血腥气息,隔着混浊江水狠狠钉在闻柳脸上,几乎能听见灼烧皮肉的嗤响。他手中的锄头柄带着狂猛的余势,正指向江心方向一根延伸而来的巨大黑色排污管!那管口如同钢铁怪兽蛰伏的咽喉,无声地向大江中心喷吐着源源不绝的粘稠墨汁!

闻柳脚下的砾石滩涂在震动,一种源自大地的低吼如同闷雷般滚动,顺着脚底冰冷的泥土直冲入血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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