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一下!”
碧姝喊道。
那股托着她的浮力消失了。
她悬浮在湖水中,抬头望向那道银白色的身影。
月神依旧站在那里,眉眼温柔,耐心地等着她开口。
“有别的事吗?”
碧姝深吸一口气。
“我想知道,”她说,“如何提升我体内翡翠天鹅血脉的纯度。”
月神看着她,目光里闪过一丝什么。
“你现在就刚刚好。”
她的声音空灵而温和。
“又不是人类,又不是魂兽。血脉纯度达到100%,你可就完全是魂兽了。”
她顿了顿。
“到时候,你可就成不了神了。”
碧姝愣住了。
“神界规定,魂兽不能成神。”月神说。
碧姝站在那里,久久没有动。
成不了神。
那她这些年走的路,那些神考,那些苦战,那些生死一线——
都白费了吗?
月神看着她,轻轻笑了。
“你倒是问了个好问题。”她说,“不过,我只是一缕残念,给不了你实质的东西。”
碧姝抬起头。
“但我可以给你一场考核。”
月神的眼睛看着她,那双倒映着星空的眼眸里,有什么东西在流转。
“若你通过,我帮你提高血脉纯度,但无法提到100%”
碧姝的心跳漏了一拍。
“什么考核?”
月神没有回答,只是看向湖面。
碧姝顺着她的目光看去。
那里,有一个人影正在下沉。
光翎。
碧姝的瞳孔骤然收缩。
“你——”
“别急。”月神的声音依旧温柔,“这考核,关乎情。”
她看着碧姝,一字一句:
“你真的了解彼此吗?”
“你敢让他知道真正的你吗?”
碧姝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什么都说不出来。
月神抬起手。
两道光芒从她指尖飞出,没入碧姝和光翎的眉心。
*
光翎睁开眼时,发现自己站在一个陌生的地方。
不是极北之地,不是武魂殿,不是他见过的任何地方。
这是一条街。
人来人往,车水马龙。人们的穿着很奇怪,那些奔跑的铁盒子更奇怪。高楼大厦,霓虹灯牌,一切的一切,都超出了他的认知。
他看见了她。
碧姝。
不,不是他认识的那个碧姝。
她穿着一身素净的衣裳,背着画板,走在人群里,脸上带着笑,脚步轻快,像是赶着去见什么人。
光翎跟在她身后,看着她走进一座院子。
院子里有一个女人,眉眼温柔,正在浇花。
看见碧姝进来,她抬起头,笑了。
“回来了?”
“嗯!”碧姝扑过去,抱住她,“妈妈,我画完了,老师夸我了。”
女人笑着摸摸她的头。
“洗手吃饭。”
光翎站在院子门口,看着这一幕。
他看见碧姝吃饭,看见她笑,看见她跟妈妈撒娇,看见她坐在窗前画画,看见阳光落在她脸上,照出那双安静的眼睛。
那眼睛里没有杀意,没有疲惫,没有那些年积累的沉重。
只有光。
干净的、纯粹的光。
画面一转。
雨夜。
碧姝撑着伞,走在回家的路上。
路灯昏黄,雨丝斜织,她的脚步不紧不慢。
然后——
光。
刺眼的车灯。
尖利的刹车声。
碧姝的身体飞起来,又重重落下。
伞滚落在一边,雨水打在她脸上,打在那双渐渐失神的眼睛里。
光翎站在原地,看着这一切。
他看见有人冲过去,有人喊救护车,有人哭。
他看见那个温柔的女人赶来,跪在地上,抱着那具渐渐冰冷的身体,发出撕心裂肺的哭声。
他看见碧姝的灵魂从身体里飘出来,茫然地看着这一切。
然后,一道裂缝出现,把她吸了进去。
光翎闭上眼。
再睁开时,他站在另一个地方。
森林。
星斗大森林。
虚弱的女人把腹中的婴孩交给碧姬,病榻缠绵,逝去。
八岁的碧姝杀人了。
她伤得很重,倒在索托城门口,他带回来的。
然后,她发高烧,做噩梦。
噩梦里,有属于林姝的回忆,也有对杀人后的恐惧。
她的武魂因此差点变异成黑暗属性。
他看见她走进武魂殿,看见她遇见胡列娜,看见她一点一点在这个陌生的世界里扎根。
也看见她偶尔在夜里醒来,看着窗外发呆。
那双眼睛里,有他读不懂的东西。
那是孤独。
来自异界的、无法言说的、永远无法与人分担的孤独。
光翎站在那里,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睁开眼。
眼前依旧是那片幽蓝的湖水,月神依旧站在那里。
碧姝站在他旁边,眼眶微红。
他们对视。
光翎看着她,第一次真正地看见了她。
不是武魂殿的天才,不是神明的传承者,不是那个永远从容永远冷静的碧姝。
而是林姝。
那个热爱画画、家庭幸福的林姝。
那个死在雨夜、死在他永远无法触及的另一个世界的林姝。
光翎走过去,把她拉进怀里。
碧姝愣了一下,然后靠在他肩上,没有说话。
月神看着他们,目光温柔。
“你们通过了。”
她的声音很轻。
“不是因为了解彼此的全部,而是因为,在看见彼此最深处的伤之后,还愿意拥抱。”
她抬手,一道银光没入碧姝体内。
碧姝只觉得体内的血脉轻轻颤动,那股来自翡翠天鹅的力量变得更加温顺,更加可控。
她抬起头,想说什么。
月神的身影已经开始变淡。
“去吧。”
碧姝愣了一下,低头看向光翎。
他比以前沉默了。
那种沉默不是冷淡,而是——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看见了她的来处,看见了她的失去,看见了她独自背负的一切。
那些他无法参与、无法分担、甚至无法理解的东西。
他不知道该怎么安慰。
也不知道自己有没有资格安慰。
碧姝看着他,忽然明白了月神最后那句话。
她握住他的手。
“光翎。”
光翎抬起头。
碧姝看着他,弯了弯嘴角。
“我没事。”她说,“真的。”
光翎没有说话,只是握紧了她的手。
两人浮出湖面,重新站在那片冰天雪地里。
风依旧刺骨,雪依旧纷飞。
但碧姝忽然觉得,没那么冷了。
因为她知道,从现在开始,有人真的看见了她。
全部的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