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六上午的阳光把公告栏旁的桂花树晒得发烫,叶片边缘泛着浅金色的光,脉络在地上投下细碎的网。江淮站在斑驳的树影里,指尖捏着张被体温焐软的草稿纸,纸角卷成小小的弧度——那是被她反复攥过的痕迹。右下角的桂花图案被拇指摩挲得发灰,五片花瓣的边缘都起了毛边,花瓣间隙那道不等式被铅笔涂了又改:先是用硬铅写的"118<120",后来换了软铅添了"但解法≠优劣",此刻最后一笔刚落,她用指甲在等号右边轻轻刮了刮,让那片极小的桂花印记更清晰些,像给未说出口的话盖了个带着温度的印章。
学校的月假从今天开始连放三天,周六周日加上周一,按规矩必须在周一晚自习前到达学校,往常的月假都是在周六上午最后一节自习课下课才能离校。这月假,对于每周都是单休的同学们已经是万分的恩赐了。有些同学巴不得现在就立刻马上冲出校门,跑回家,回到那温暖的港湾。
夏知知背着书包撞进树影时,帆布包带在肩头晃出轻快的弧度。"下午去林砚家做蔓越莓饼干啊,"她挥着张对折的食谱,米白色的纸页带起风,三两片浅黄的桂花簌簌落在江淮的校服领口,其中一片还沾在她别着的钢笔帽上,"我妈新买的星星模具,不锈钢的,说烤出来的边边角角要圆滚滚的才好看,像根号里藏着的星星,带点弧度才可爱。"
江淮"嗯"了声,指尖在口袋里把草稿纸又折了折。上周竞赛成绩贴出来那天,走廊里的喧嚣像被按了放大键,后排男生的起哄声、女生踮脚找名字的细碎议论,混着窗外的蝉鸣往耳朵里钻。她踮脚在红榜上找自己的名字,目光扫过密密麻麻的字迹,突然撞进最顶端那行"林砚 120"——红色的数字像枚小烙铁,烫得她后颈突然泛起热意。最后一道附加题的步骤在脑子里翻涌,她分明用参数分离避开了冗长的分类讨论,步骤清单记得清清楚楚,怎么会差两分?这时半块樱花橡皮从旁边递过来,白色胶面上的红笔字迹还带着点湿润:"你的解法比标答更巧,步骤省了三步,我验算了三次,每步都对。"
她转头时,林砚正靠在走廊栏杆上,校服领口别着的钢笔帽闪了下银亮的光——是她上次借他的那支,笔帽上还留着她咬过的浅痕,一个小小的月牙形。夏知知刚蹦跳着跑远,帆布鞋踩过地砖的声音越来越轻,他指尖在栏杆上敲出轻响,节奏像在解一道简单的数列题。忽然抬眼看向她,目光先落在她领口那片桂花上,又轻轻抬了抬,停在她的睫毛尖:"我妈买了蔓越莓,盒装的,说比上次你带的蓝莓甜些。下午......"他顿了顿,耳尖泛起的红像被阳光晒透的樱桃,手指在口袋里蜷了蜷,把后半句"你要是有空的话"咽了回去。风掀起他校服下摆,露出半截深棕色的笔记本,封面上银笔刻的公式在阳光下亮得像句暗号,江淮认出那是道微积分的基本公式,展开来刚好能凑出她的名字。
"这边。"林砚的声音从三班后门传来时,江淮正数着窗台上的桂花。瓷砖上摆着个玻璃罐,里面插着三支刚摘的花枝,浅黄的花瓣落了层在罐底,像铺了层碎金。他站在后门框里,左手捏着支黑色水笔,指缝夹的草稿纸上,最后一步演算末尾画了片小小的桂花,五片花瓣的朝向和她草稿纸上的几乎一样,花瓣尖还勾着个极小的"淮"字,笔画被描得有些重。
"省赛模拟卷最后一套。"他接过江淮手里的纸,指尖擦过她的指腹,像被阳光晒暖的圆规尖,带着点薄茧的触感。两人同时往回缩,他的手背轻轻蹭过栏杆,她的指节撞在口袋里的草稿纸上。江淮盯着他手背上的墨点——形状像颗没涂满的星星,缺了个小小的角,听见他说:"三点,夏知知说她认识路,你们可以一起走。"
教室后排的吊扇转得慢悠悠,金属叶片带起的风里混着粉笔灰的味道。夏知知已经把食谱摊在林砚桌上,用红笔在"黄油软化"四个字周围画了圈波浪线:"我跟我妈学了两周,黄油软化要隔温水,不能直接加热,保证成功。"她翻到背面,指着张烤糊的饼干照片,"上次在江淮家烤糊的,那是我故意做的'失败案例分析',你看这焦痕多像函数图像的渐近线,无限靠近却不相交。"她拍着旁边的空位喊江淮,木桌发出轻响,"快来,让林大学霸负责称重,他算数学那么准,连小数点后两位都算得清,比我家厨房秤还准呢。"
江淮坐下时,桌角的钢笔滚了半圈,停在她的帆布鞋边。林砚从桌肚掏出本硬壳笔记本推过来,深棕色的封面上,银笔刻的积分公式展开是个"淮"字,笔画的转折处藏着片极小的桂花刻痕,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你上次说这道不等式有更简解法,"他翻开本子,纸页发出轻响,某页空白处画着两支交叠的钢笔,一支标着"江",笔帽上画了朵小桂花;一支标着"林",笔尖处画了个小小的根号,两支笔的笔尖都指向同一个解。纸页边缘用铅笔写着行小字,字迹被阳光晒得发浅:"就像你总能找到更巧的路径,带起的风里都有桂花味。"
"这里设倒数变量。"江淮的指尖点在他标红的步骤上,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轻轻敲了敲纸页。刚要开口,夏知知突然抓起桌角的零钱,硬币在掌心叮当作响:"我去小卖部买冰汽水,橘子味的,你们对答案不许偷偷讲题!"不等回应,她已经一阵风似的冲出教室,帆布鞋踩过走廊的声音又变得清晰起来。
教室里只剩吊扇转动的嗡鸣,像只巨大的蜂。江淮的指尖还停在纸页上,林砚的笔尖不知何时凑过来,在她指腹旁半厘米处画了个极小的根号,根号里填了片桂花,花瓣的纹路都画得清清楚楚。"其实可以更简,"他的气息扫过她的耳尖,带着点淡淡的粉笔灰味道,笔尖在纸上划出轻盈的弧线,"变量替换时......"
江淮忽然想起公告栏前那半块橡皮,红笔字迹里的"步骤省了三步"。她翻页时,纸角刮过他的手背,他手一抖,笔尖在"江"字钢笔旁边点了个墨点,圆圆的,像颗突然红起来的耳尖。两人同时顿了顿,他转了转手里的笔,笔杆在指尖划出流畅的弧线;她把视线移到窗外,香樟叶被风吹得翻出灰白的背面,像被阳光晒透的蝉翼。
下课铃炸开时,夏知知举着两瓶橘子汽水冲进来,玻璃瓶上凝着的水珠顺着指缝往下滴,在地砖上洇出小小的圆:"走了走了,先去买鲜牛奶,做饼干得用全脂的,脂肪含量3.8%那种,就像数学题得用最优解——林砚你说对不对?"
林砚抓起书包往肩上一甩,帆布带勒出利落的线条,快步跟上她们。手里捏着支钢笔,笔杆上刻着国际奥数的标志,银色的花纹在阳光下闪闪发亮。他把笔递过来时,指尖在她掌心停了半秒,像在数她掌心的纹路。耳尖红得发亮,比刚才在走廊时更明显些,像落了点夕阳的碎金。江淮低头转着笔,笔帽内侧的公式在阳光下明明灭灭——那道三次方程的解刚好是今天的日期,而解法里藏着个"淮"字的谐音,是她上次讲过的冷笑话,当时他低头算题,她还以为他没听见。
桂花树下,夏知知正踮脚够最低的花枝,发绳上的星星吊坠晃得人眼花,金属的光在她脸上跳来跳去。林砚忽然从口袋掏出个浅棕色的小袋子,亚麻布的,上面印着朵桂花。递过来时指节轻轻碰了下她的手腕,像片飘落的花瓣擦过皮肤,带着点干燥的暖意。袋子上的烘焙秤图案旁,铅笔写着行小字,字迹被摩挲得有些模糊:"就像你解题时,总把复杂的变简单。"
风卷着新鲜的桂花落在三人肩头,夏知知举着透明的牛奶瓶笑,瓶身上的水珠沾了片桂花,像嵌了颗黄宝石:"你看桂花都来帮忙了,这叫天时地利人和!"江淮低头转着那支钢笔,笔杆上的刻痕硌着指腹,又摸了摸口袋里的草稿纸,那道不等式被体温焐得温热,纸角的桂花印记大概又深了些。
林砚正低头捡落在地上的桂花,指尖捏着花瓣的动作很轻,像在捏一片易碎的糖纸。一片花瓣落在他的发梢,浅黄的,沾着点阳光的温度。他抬手去拂时,指尖与她的视线撞了个正着。四目相对的瞬间,他耳尖的红混着阳光,像浸了蜜的樱桃,连带着睫毛尖都泛着点粉。江淮忽然想起口袋里的草稿纸,那片盖在等号右边的桂花,此刻正落在两人之间的空隙里,像个温柔的句号,把所有没说的话都圈在里面。
而那朵桂花旁的星星饼干,她昨晚补画的钢笔尖,笔尖处还特意点了个小小的墨点,正好落在"蔓越莓"三个字的正中间,像个藏不住的、带着甜意的感叹号,在草稿纸的褶皱里闪着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