庆功宴的喧嚣仿佛还在耳畔，但国家队的节奏永远快得不容喘息。短暂的休整后，新的训练周期伴随着更重的担子轰然开启。目标直指即将到来的WTT大满贯赛事，训练馆的空气里弥漫着比以往更浓烈的硝烟味。

教练组新制定的计划堪称“魔鬼”。每天清晨五点雷打不动的体能储备，上午专项技术打磨，下午高强度对抗和战术演练，晚上还要根据个人短板加练。训练量几乎拉满，每个人的脚步都带着沉重的疲惫，但眼神里的火焰却燃烧得更旺。

孙颖莎感觉自己的反手拧拉在对抗顶尖男选手时，速度和旋转的压迫感还是不够。于是，深夜的训练馆里，那单调的“啪啪”声再次成为主旋律。她一遍遍地重复着反手拧拉的动作，从引拍到手腕爆发再到随挥还原，力求每一个细节都做到极致。汗水浸透了她的后背，额发黏在额角，每一次挥臂都带着破开空气的锐响。

王楚钦则在另一张球台加练他的正手连续爆冲。沉闷而充满力量的“砰砰”声，如同重锤击打，显示出他恐怖的核心力量和爆发力。汗水顺着他的下颌线滴落，眼神专注得可怕。

两人各自占据球馆一角，像两座沉默的火山，在寂静的深夜里积蓄着能量。偶尔，孙颖莎打飞的球滚到王楚钦那边，他会默不作声地捡起，轻轻踢回她的方向。孙颖莎拧拉失误后烦躁地耙了耙头发，一抬眼，总能对上王楚钦投过来的、带着无声询问的眼神。她摇摇头，示意自己没事，他便收回目光，继续他的爆冲练习。没有多余的言语，只有汗水砸落地胶的轻微声响和彼此专注的身影，构成一幅充满力量感的画面。

“莎莎，你那个逆旋转发球的落点，再短一点，别给楚钦那么舒服的拧拉位置。”教练秦志戬的声音在下午的混双战术分析会上响起。他指着屏幕上的慢放录像，精准地点评，“楚钦，你接发球后的衔接，要更快，别等球，要迎前压迫。你们俩的中间位保护，还得再默契点。”

孙颖莎和王楚钦并排坐着，面前摊着笔记本。王楚钦听得格外认真，眉头微锁，不时在笔记本上飞快地记录着要点，偶尔侧头低声和孙颖莎交流一句：“秦指说的落点，你觉得是发这里？”他用手指在桌面上虚点一个位置。

“嗯，再往中路靠一点，这样他侧身拧拉的角度会受限。”孙颖莎凑近些，小声回应，手指也点在桌面上比划。

两人靠得很近，头几乎挨在一起。王楚钦身上淡淡的汗味和运动沐浴露的味道混合在一起，清晰地传入孙颖莎的鼻端。她能感觉到他手臂传来的热度。她下意识地稍微挪开了一点距离。

“行。”王楚钦低声应道，在她挪开的瞬间，目光飞快地扫过她近在咫尺的侧脸和微微泛红的耳根，随即又专注地回到屏幕上。

“莎莎姐！头哥！”一个清脆的声音打破了训练间隙的短暂宁静。林诗栋蹦蹦跳跳地跑过来，手里拿着两瓶功能饮料，“给，刚领的！”

“谢谢石头。”孙颖莎笑着接过，拧开瓶盖。

王楚钦也伸手接过，点点头：“谢了。”他拧开瓶盖，仰头灌了几口，喉结上下滚动。

林诗栋看着他们，带着点小兴奋：“莎莎姐，你刚才那个反手变直线太帅了！头哥那个爆冲也是，感觉球台都要被你砸穿了！”他模仿着王楚钦的动作，惹得孙颖莎笑起来。

“别瞎学你豆包……”王楚钦看着林诗栋夸张的动作，嘴角难得地勾起一丝极淡的笑意，刚想调侃一句，话到嘴边却猛地顿住。

林诗栋没听清，疑惑地歪头：“啊？头哥你说什么？”

孙颖莎的心跳却漏了一拍，拿着水瓶的手指微微收紧。她清晰地听到了那个差点脱口而出的称呼。

王楚钦面不改色，极其自然地接了下去：“……你这模仿得还挺像那么回事。”他抬手，习惯性地用指关节轻轻敲了一下林诗栋的额头，“好好练你的发球去，别学这些花架子。”

“知道啦！”林诗栋吐了吐舌头，笑嘻嘻地跑开了。

孙颖莎悄悄松了口气，低头小口喝着饮料，掩饰着微微发烫的脸颊。刚才那个瞬间，他差点就在别人面前叫她“小豆包”了……这个认知让她心里莫名地泛起一丝涟漪，有点紧张，又有点……甜。

不远处的另一张球台，王曼昱正和林高远进行着高质量的单打对抗。王曼昱的反手拧拉快如闪电，角度刁钻；林高远的正手弧圈则如同重炮，旋转强烈。比分交替上升，打得难解难分。

“好球曼昱！”林高远回球下网，由衷地赞了一句，眼神里带着欣赏。

王曼昱擦了把汗，表情依旧酷酷的，但嘴角的弧度柔和了些许：“你刚才那个侧切很灵。”她指的是林高远化解她一个高质量拧拉时用的非常规技术。

周启豪凑到王楚钦身边，看着那边，用手肘捅了捅他，压低声音，带着促狭的笑：“啧，看见没？‘圆满’组合这气氛，啧啧……高远那眼神，啧啧啧……我说大头，你跟莎莎啥时候也……”

王楚钦面无表情地瞥了他一眼，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警告：“训练呢，少废话。”他拿起球拍，走向球台，“小豆包，来，练接发球抢攻。”他极其自然地叫出了那个名字，仿佛刚才的插曲从未发生。

“来了！”孙颖莎立刻放下水瓶，小跑过去，眼神明亮专注。

周启豪被噎了一下，看着王楚钦那副理所当然的样子，再看看已经和孙颖莎投入训练的背影，无奈地耸耸肩，小声嘀咕：“得，当我没说。‘小豆包’……啧啧，这称呼叫得可真顺溜。”

这句嘀咕清晰地飘进了孙颖莎的耳朵里。她正全神贯注准备接王楚钦的发球，脚下步伐调整着，脸上没什么表情，但耳根却悄悄地、不受控制地又红了几分。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集中精神。

王楚钦的发球来了，一个旋转强烈的侧上旋短球，直奔她正手小三角。

孙颖莎眼神一凝，脚下上步极快，手腕瞬间爆发，一个极其果断的反手拧拉直线！球速快、旋转强、落点刁钻！

“好球！”王楚钦眼神一亮，脱口赞道，身体已经下意识地做出了保护中间位的移动预判。

两人的目光在空中短暂交汇，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燃烧的战意和无需言说的默契。那些藏在称呼里的小心思，在激烈的对抗和共同的目标面前，化作了更强大的力量。

食堂的晚餐时间总是热闹的。孙颖莎端着餐盘刚坐下，王曼昱就端着盘子坐到了她对面。两个姑娘是多年的搭档和好友，私下里很亲近。

“莎莎，看你下午加练反手拧拉，强度不小，肩膀没事吧？”王曼昱关心地问，夹起一块清蒸鱼。

“没事儿，曼昱姐，队医说有点疲劳，按了按好多了。”孙颖莎塞了一小块鸡胸肉进嘴里，鼓着腮帮子说。

“那就好。我看大头……”王曼昱顿了一下，似乎斟酌着用词，“……王楚钦最近正手练得很凶，你们混双的战术跑位是不是有新调整了？”

孙颖莎点点头：“嗯，秦指让我们加强前三板抢攻和近台压迫，尤其是我反手拧起来后，让……让头哥更快衔接正手冲直线或者变线。”她差点又顺口叫出“大头”，想起王曼昱在场，及时改成了更正式的“头哥”，虽然这个称呼在王曼昱听来也已经足够亲昵。

“头哥？”王曼昱挑了挑眉，酷酷的脸上露出一丝了然的笑意，却没点破，“这战术对你们俩的执行力和默契要求更高了。”

“是啊，”孙颖莎喝了口汤，“所以练得狠呗。不过感觉效果还不错。”她语气里带着点小自豪。

正说着，王楚钦和林高远端着餐盘走了过来。林高远很自然地坐到了王曼昱旁边，王楚钦则坐到了孙颖莎旁边。

“聊什么呢？这么投入。”林高远笑着问，很自然地把自己餐盘里的一块没动过的糖醋小排夹到了王曼昱盘子里，“这个不腻，你尝尝。”动作自然流畅，仿佛做过千百遍。

王曼昱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只是默默地把那块排骨夹起来吃了。

王楚钦则把自己盘子里那份没动过的清炒西兰花，很自然地拨了一大半到孙颖莎盘子里，动作随意得像是在处理自己不喜欢的东西：“喏，多吃点菜。”

孙颖莎看着自己盘子里突然多出来的一堆绿油油的西兰花，愣了一下，小声抗议：“……我盘子里有菜。”

“你那点不够。”王楚钦头也没抬，拿起筷子开始吃自己的饭，语气平淡得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营养要均衡，小……”他习惯性地又想叫那个名字，硬生生在舌尖刹住车，改成了极其生硬的，“……莎莎。”

“噗……”对面的林高远一个没忍住，差点笑出声，赶紧低头扒饭掩饰。

孙颖莎的脸“腾”地一下红了。她看着盘子里那堆明显是王楚钦特意给她、却用如此别扭方式“施舍”过来的西兰花，又气又好笑。她瞪了旁边那个埋头吃饭、耳根却可疑泛红的家伙一眼，最终还是拿起筷子，认命地夹起一颗西兰花塞进嘴里，小声嘟囔：“……吃就吃……”

王楚钦扒饭的动作顿了一下，没吭声，只是把自己碗里的最后一块鸡胸肉也夹起来，放到了孙颖莎盘子里那堆西兰花旁边。动作依旧生硬，带着点“给你你就吃”的霸道。

孙颖莎看着那块鸡胸肉，再看看旁边埋头吃饭、只留给她一个微红耳朵侧影的家伙，心里的那点小气恼忽然就烟消云散了。她夹起那块鸡胸肉，小口小口地吃着，嘴角忍不住悄悄弯起。

王曼昱看着对面两人的互动，又瞥了一眼身边默默给自己盛汤的林高远，嘴角也勾起一丝几不可察的弧度。她端起汤碗，轻轻碰了一下林高远的：“喝汤。”

林高远抬起头，对上她清亮的目光，笑了笑，也端起碗：“嗯，喝汤。”

食堂的灯光温暖地洒下，食物的香气氤氲升腾。几张餐桌上，是年轻人疲惫却充满生气的面庞，是汗水浇灌后对食物的珍视，是并肩作战的情谊，也是那些藏在别扭举动和专属称呼里、悄然生长的心事。

深夜的理疗室弥漫着药油和热敷包特有的气味。孙颖莎趴在治疗床上，队医老张手法娴熟地在她有些劳损的右肩斜方肌上推拿着，力道恰到好处，带来酸胀后的舒畅。

“嘶……张哥，轻点轻点……”孙颖莎忍不住吸着气。

“轻了没效果！”老张手下力道不减，“你说你们这些小年轻，练起来不要命！莎莎，你这块肌肉太紧张了，再不好好放松，比赛时候容易出问题！”

“知道了知道了……”孙颖莎把脸埋在臂弯里，闷闷地应着。

理疗室的门被轻轻推开。孙颖莎以为是别的队员，没在意。直到一股熟悉的、带着淡淡汗味和沐浴露清香的气息靠近，她才猛地抬起头。

王楚钦站在治疗床边，手里拿着一个保温杯。他显然刚洗完澡，头发还湿漉漉的，几缕碎发贴在光洁的额前。训练服换成了宽松的T恤和运动裤，整个人褪去了球场的锐利，多了几分清爽的少年气。

“张哥。”他跟队医打了个招呼，目光落在孙颖莎裸露的肩膀上，那片皮肤因为推拿而微微泛红。他眉头几不可查地蹙了一下，随即移开视线，把保温杯放在床头柜上。

“哟，大头来了？”老张笑着打招呼，手下动作没停，“放心，你这搭档结实着呢，就是太拼了，得管管。”

“嗯。”王楚钦应了一声，没接“管管”的话茬，只是把保温杯往前推了推，“刚熬的姜枣茶，驱寒的。”他的声音不高，在安静的理疗室里却格外清晰。这话是对着孙颖莎说的，眼睛却没看她，反而盯着老张推拿的手法。

孙颖莎愣住了，看着那个熟悉的黑色保温杯。他竟然特意去熬了姜枣茶？还送过来？

老张会心一笑，手下力道放轻了些：“还是大头细心。莎莎，等会儿按完记得喝了，暖暖身子。”

“……谢谢头哥。”孙颖莎小声道谢，声音闷闷地从臂弯里传出，脸颊有些发烫。肩膀上的酸痛似乎都减轻了不少。

王楚钦“嗯”了一声，没再说话，也没走。他就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了下来，拿出手机，屏幕的光映着他没什么表情的脸。他似乎只是单纯地坐着，等。

理疗室里只剩下老张推拿的“沙沙”声和孙颖莎偶尔的吸气声。空气里弥漫着药油味和一丝若有似无的姜枣茶的甜香。

孙颖莎趴在床上，能清晰地感觉到旁边那道安静的存在。她悄悄侧过脸，从臂弯的缝隙里偷瞄他。他低着头看手机，屏幕的光线柔和了他侧脸的线条，湿漉漉的碎发垂下来，遮住了部分眉眼，显得比球场上柔和许多。昏黄的灯光下，他专注的侧影有种沉静的安稳感。

她想起他手机里那张肉乎乎的童年照，想起他别扭地剥鸡蛋、递豆浆的样子，想起他训练时精准的提醒和严厉的要求，想起他生硬地拨过来的西兰花和鸡胸肉……还有此刻，这杯热气腾腾、驱寒暖身的姜枣茶。

一种难以言喻的暖流，混合着安心和一点点酸涩的悸动，悄然在心底弥漫开。她赶紧把脸埋回去，心跳却不受控制地加快。

老张按完最后一下，拍了拍她的背：“好了，起来活动活动。姜枣茶趁热喝。”

孙颖莎坐起身，活动了一下肩膀，果然松快了许多。她伸手去拿保温杯，指尖触到杯壁，温热的。

王楚钦也收起手机，站起身：“走吗？”

“嗯。”孙颖莎拧开杯盖，一股浓郁的姜味混合着红枣的甜香扑面而来。她小口啜饮着，温热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瞬间驱散了夜晚的寒意和身体的疲惫。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理疗室。走廊的灯光有些昏暗，脚步声在空旷中回响。

“头哥，”孙颖莎捧着温热的杯子，跟在王楚钦身后半步的距离，犹豫了一下，还是轻声开口，“你……怎么想起熬这个了？”她其实更想问，你怎么知道我肩膀不舒服需要驱寒？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王楚钦的脚步顿了一下，没有回头，声音在寂静的走廊里显得有些低沉：“……食堂阿姨熬多了，顺手。” 这个借口拙劣得连他自己可能都不信。

孙颖莎看着他在灯光下挺拔却透着一丝别扭的背影，没有再追问。她低头又喝了一口姜茶，甜意裹挟着姜的微辣，一路暖到心底。

“好喝。”她小声说。

走在前面的王楚钦，脚步似乎微微放缓了些，肩膀也几不可察地放松下来。昏黄的灯光将他俩的影子拉长，在寂静的走廊里，短暂地交叠在一起。

“嗯。”他低低地应了一声，只有一个音节，却仿佛带着温度。

走到分岔路口，孙颖莎的公寓在左，王楚钦的在右。

“我回去了，头哥。”孙颖莎停下脚步，捧着杯子。

“嗯。”王楚钦也停下，转过身看着她，“姜茶喝完，杯子明天给我。”他顿了顿，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瞬，似乎在确认她的气色，“肩膀还疼就再找张哥，别硬撑，小……”他又一次在舌尖刹住车，眼神飘忽了一下，生硬地改口，“……莎莎。早点睡。”

“知道了，啰嗦。”孙颖莎嘴上嫌弃着，眼底却漾开笑意，“你也早点睡，头哥。晚安。”

“晚安。”王楚钦点点头，转身走向自己的方向，步伐比来时似乎轻快了些。

孙颖莎站在原地，看着他高挑的背影消失在走廊拐角，才捧着那杯依旧温热的姜枣茶，慢慢走向自己的房间。杯壁传递的温度，像他别扭的关心，无声无息，却熨帖人心。

她拿出钥匙开门，手机屏幕亮了一下。

头哥：[图片] (一张训练局官方发布的WTT大满贯宣传海报)

头哥：目标。

头哥：睡吧，小豆包。

最后三个字，像一颗投入心湖的石子，在寂静的夜里，漾开一圈圈温柔而有力的涟漪。孙颖莎看着那行字，嘴角高高扬起，手指在屏幕上敲下：

小豆包：收到！一起冲！头哥晚安！[奋斗表情包]

她关上门，背靠着门板，将温热的杯子贴在脸颊。窗外的月光清冷，而心底的那份暖意，却足以驱散所有的疲惫和寒意，照亮通往共同目标的征途。属于“头哥”和“小豆包”的征程，在汗水、目标、别扭的姜枣茶和专属的晚安里，坚定地向前延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