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斗大森林的雾气比记忆中更浓,参天古木的枝干在雾里扭曲成狰狞的形状,只有脚下的青草还带着熟悉的湿润。
笑红尘的星魄龙魂翼在背后展开半尺,银金色的鳞片反射着碎光,替他拨开身前缠绕的藤蔓。
他没走多久,就听见了龙翼扇动空气的声音。
不是狂风骤雨般的威压,更像一声沉沉的叹息,从密林深处传来。
“你不该来的。”
帝天的身影从雾中显形,黑色龙翼收拢在背后,金色竖瞳落在笑红尘身上,带着审视,也带着一丝了然。
他比三年前看起来更苍老些,龙角上甚至多了几道浅痕,像是经历过一场硬仗。
笑红尘停下脚步,指尖的晞珩剑轻轻震颤。
他没回答帝天的话,只是抬眼望向生命之湖的方向——那里的生命气息比记忆中稀薄了许多,连空气里漂浮的光粒都黯淡了几分。
“三眼金猊……”他声音干涩,“还好吗?”
帝天的目光闪烁了一下,侧身让开身后的路:“去看看吧。有些事,你比我们更该知道。”
穿过那片熟悉的山谷,生命之湖的景象让笑红尘心口一紧。
荷叶大多枯萎了,水面漂浮着褐黄的残瓣,湖心那片最大的荷叶上,三眼金猊蜷缩着身体,雪白的毛发失去了光泽,额间的金瞳黯淡得像蒙了层灰。
听到脚步声,它费力地抬起头,看到笑红尘的瞬间,发出一声微弱的呜咽,挣扎着想从荷叶上爬起来,却晃了晃又跌坐回去。
笑红尘快步踏水而过,在荷叶边蹲下。
指尖刚触碰到三眼金猊的脊背,就感觉到一股熟悉的暖流。
那是唐舞桐的神力,正从这只小兽体内,源源不断地往外逸散。
“它快撑不住了。”帝天的声音在身后响起,“舞桐献祭时,神魂与创世神力炸开,不仅推了你一把,也震碎了她留在这世间最后的神识羁绊。三眼金猊本就是她的一缕神识所化,如今……”
如今,正随着本体的消散而枯萎。
笑红尘的指尖微微颤抖。
他想起唐舞桐当年蹲在这里,用指尖戳着三眼金猊的额头,笑骂它“胖得像团雪球”;
想起她为了不伤害这只小兽,宁愿放弃找回记忆的机会,说“大不了一辈子做个糊涂蛋”。
原来那时候,她就已经把这缕神识当成了自己的一部分。
“你找我,是想让它活下去?”
帝天忽然问,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期盼。
笑红尘没说话,只是缓缓抬起手,将掌心按在三眼金猊的额间。
他体内属于唐舞桐的神力骤然翻涌,顺着手臂注入小兽体内。
那股力量刚进入三眼金猊的经脉,就引起了剧烈的共鸣,银金色的光从它眉心炸开,又迅速缩回体内,形成一个小小的光茧。
三眼金猊舒服地哼唧了一声,蜷缩的身体渐渐舒展,额间的金瞳重新亮起一点微光。
帝天瞳孔骤缩:“你在……用舞桐的神力滋养它?”
“她不会想让它死的。”
笑红尘的声音很轻,蓝绿异眸里映着光茧的辉光,“她连一片花叶都舍不得踩,怎么会看着自己的神识化作飞灰。”
他顿了顿,转头看向帝天,眼底翻涌着偏执的光:“你当年说,星魄龙魂翼能破龙族封印。那你知不知道,怎么去轮回之外?”
帝天沉默了。龙翼在背后轻轻扇动,带起一阵微风,吹得枯萎的荷叶沙沙作响。
“轮回之外,是虚无之境。”他缓缓开口,声音低沉如雷,“连神祇都不敢踏足的地方,你一个凡人,去了就是魂飞魄散。”
“我不是凡人。”笑红尘低头看着掌心的戒指,那里还残留着唐舞桐的温度,“我体内有她的神核碎片,有她的神魂之力。我是她用命换来的‘活着’,总得做点什么,才算不辜负这份代价。”
他想起唐舞桐消失前的眼神,那么温柔,又那么决绝。
她以为自己能瞒天过海,以为他会乖乖留在斗罗大陆,守着那间海边小屋,慢慢忘了她。
可她忘了,他笑红尘从遇见她的那天起,方向就只有一个。
朝着她的方向跑,不管是人间,还是虚无之境。
帝天望着他眼底的光,忽然想起万年前,那个为了唐三,甘愿献祭自己的柔骨魅兔。
又想起两年前,唐舞桐蹲在这里,说“我做不到”时的坚定。
这对恋人,倒真是一模一样的执拗。
“虚无之境的入口,在神界与人间的夹缝里。”
帝天终于开口,金色竖瞳里带着复杂的情绪,“龙族古籍里记载过,唯有身负创世神力与神魂碎片者,才能打开那道缝。但进去之后……”
“进去之后,是生是死,是我自己的事。”
笑红尘打断他,小心翼翼地将三眼金猊抱进怀里,小兽在他掌心蹭了蹭,发出安稳的呼噜声。
他站起身,星魄龙魂翼完全展开,银金色的光芒刺破雾气:“帮我照看它。等我回来,会带着她一起,再来看它。”
帝天看着他转身的背影,忽然开口:“舞桐当年放弃找回神识,不是懦弱,是舍不得。她舍不得这世间的一切,更舍不得你。”
笑红尘的脚步顿了顿,没回头,只是轻轻“嗯”了一声。
他当然知道。
所以他才要去。
去把那个舍不得他的小魔女,从虚无之境里,一点点抓回来。
银金色的身影很快消失在雾中,只留下帝天站在枯萎的生命之湖边,望着湖心那片重新泛起微光的荷叶,轻轻叹了口气。
“希望……你们都能说到做到。”
风穿过山谷,卷起几片枯萎的荷叶,朝着天际飘去,像是在为这场新的征途,送上无声的祝福。
……
神界的云海翻涌着,海神神殿的白玉柱上,蓝银草的纹路在光线下轻轻流转。
小舞扶着唐三的手臂,柔骨魅兔的耳朵微微耷拉着,声音里带着抑制不住的担忧:“哥……他真的去虚无之境了?”
唐三望着人间的方向,紫极魔瞳里映着星斗大森林的虚影,指尖的蝴蝶印记微微发烫。
他沉默片刻,才轻轻“嗯”了一声,声音里带着复杂的情绪。
“那舞桐她……”小舞的声音哽咽了,她抬手按在胸口,那里仿佛还能感受到女儿小时候扑进怀里的温度,“真的还有希望吗?”
唐三握住她的手,掌心的温度透过皮肤传来,带着安抚的力量:“上次从人间回来,毁灭和生命找过我。”
他顿了顿,眼底闪过一丝释然,也有一丝后怕,“他们说,舞桐炸开神核时,创世神力与神魂之力并没有完全溃散——有一缕最精纯的本源,顺着与笑红尘魂核相连的羁绊,被他体内的星魄龙魂翼护住了。”
“那缕本源……”
小舞的眼睛亮了起来,像看到了黑暗中的光。
“藏在虚无之境的夹缝里,没有完全消散。”
唐三的声音柔和了些,“他们说,我那天太冲动了,差点毁了那最后一丝生机。笑红尘体内的神力与舞桐同源,又有龙族血脉护持,或许……真的能找到那缕本源,让她重聚神魂。”
小舞的眼泪掉了下来,却带着笑意:“那孩子……原来早就留了后手。她总是这样,看着大大咧咧,心思比谁都细。”
她想起唐舞桐小时候,偷偷把最喜欢的胡萝卜干塞给她,奶声奶气地说“妈妈吃了就不疼了”,心口又酸又暖。
唐三抬手擦去她的眼泪,指尖的蝴蝶印记闪烁着微光:“是我之前太固执了。总觉得该由我这个做父亲的护着她,却忘了她已经长大了,有自己想守护的人,也有自己的方式。”
他望着虚无之境的方向,那里是连神界法则都无法触及的领域,却因为两个年轻人的执念,生出了一线奇迹。
“笑红尘那孩子,眼神很像当年的我。”
唐三忽然说,语气里带着一丝认可,“认定了的事,八头牛都拉不回来。”
小舞破涕为笑,轻轻捶了他一下:“你还好意思说。怎么会有人以此为傲的?”
唐三握住她的手,目光温柔而坚定:“就信他们一次吧。”
他看向虚无之境的方向,像是在对那两个奔赴未知的年轻人说,也像是在对自己说,“毕竟,爱从来都不是负累,是能劈开一切黑暗的光。”
云海深处,仿佛传来晞珩剑的嗡鸣,与海神三叉戟的光芒遥遥相应。
或许,这场跨越生死的奔赴,真的能等到一个圆满的结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