昊天宗临时驻扎的营帐内,药香与锤身的铁锈气交织在一起,空气沉得像灌了铅。
孙思蔚刚从治疗室出来,药杵上还沾着未散尽的凝神草气息,他望着帐中并肩而立的两道魁梧身影,眉头拧成了疙瘩。
“少主这次伤得蹊跷。”
孙思蔚的声音压得极低,指尖在药杵上摩挲着,“上官残那记禁术看似只伤识海,实则震到了她体内的封印。刚才我探脉时,能感觉到封印之力在翻涌,再这么耗下去,怕是撑不住。”
牛天握着昊天锤的手猛地收紧,锤柄上的纹路硌得掌心生疼:“你的意思是……必须回神界?”
“按常理,是这样。”
孙思蔚点头,眼底掠过一丝无奈,“可你们也清楚,少主为了来下界,当初在神界翻遍了所有神殿的典籍。真要强送回去,以她的性子,怕是会拼着神魂受损也要挣脱。”
“这丫头!”泰坦在帐中踱了两步,蒲扇般的大手狠狠拍了下大腿,“跟小舞姐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倔!当年唐三为了小舞姐,连神位都敢拒,小七这执拗劲儿,分明是继承了两家的犟脾气!”
他话锋一转,急声追问:“就没别的法子了?总不能眼睁睁看着封印崩裂吧?”
孙思蔚沉默片刻,从药箱里取出一枚莹蓝色的玉简,玉简上流转着淡淡的水光:“海神岛或许可行。那里的圣泉蕴含海神之力,与少主同源,能温养封印,但是……”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得暂时封印她这几年在下界的记忆。”
“封印记忆?!”泰坦猛地停住脚步,眼睛瞪得像铜铃,“那不是让她忘了……”
“只是暂时的。”孙思蔚打断他,指尖点在玉简上,“等封印之力自行愈合,记忆自会解封。少则三年,多则十年。这是唯一能让她心甘情愿留下养伤的法子——若是带着记忆,她定然会惦记着史莱克,惦记着那些伙伴,根本静不下心。”
牛天望着帐外飘飞的昊天宗旗帜,沉默了许久,喉结滚动着:“也好。她太祖父和太祖母如今应该回了海神岛,有他们护着,总比在这纷争之地稳妥。”
他转头看向泰坦,眼神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二弟,我们护了她快十五年了。从神界的摇篮到下界的学院,该让她自己走段路了。”
泰坦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被牛天的眼神堵了回去。
他望着帐外治疗室的方向,那里隐约能看到一抹翠色衣角,喉结动了动,声音涩得像砂纸磨过:“可……笑红尘那小子怎么办?”
孙思蔚望着远处治疗室的方向,药香在他指尖萦绕成缕:“笑红尘那边,怕是瞒不住。但海神岛的规矩你们也知道,非亲非故者不得久留,他若跟着去,未必是好事。”
牛天沉默片刻,昊天锤在掌心轻轻摩挲:“那小子对小七的心是真的,这点毋庸置疑。但记忆封印之事,绝不能让他知晓。以他的性子,怕是会拼尽全力阻挠,反而扰了小七的静养。”
泰坦急得直跺脚:“可小七醒了见不到他,以她那脾气……”
“由不得她了。”
孙思蔚打断他,语气凝重,“封印之力若彻底溃散,别说留在下界,连神魂都会受损。海神岛的圣泉能温养她的识海,太祖父太祖母的气息也能助封印自行修复,这是唯一的法子。”
“笑红尘哪里……只能瞒着。”
牛天的声音沉得像深潭,“就说少主需要去一处秘境修行,让他在史莱克等着。”
“这谎能瞒多久?”泰坦急了,“那小子对小七的心思,瞎子都看得出来!等他发现人没了,怕是会把整个大陆翻过来!”
“翻过来也得瞒。”孙思蔚叹了口气,将那枚海神玉简推到两人面前,“总不能让他知道少主在海神岛?那里的规矩你们清楚,非海神一脉,擅入者死。告诉他真相,无异于逼他去送死。”
帐外传来一阵极轻的脚步声,孙思蔚下意识看向帐门,眉头微蹙:“说起他……刚才我从治疗室出来时,正撞见他守在门外。”
“他手里还提着个食盒,”孙思蔚补充道,目光落在帐门的缝隙处,仿佛能穿透布料看到外面的身影,“说是梦红尘特意炖了安神汤,非要亲自看着少主喝下去才放心。我没敢让他进,只说她还在昏睡,让他在外头等着。”
牛天的脸色沉了沉,锤柄被他握得咯吱作响:“这小子倒是心细。可越这样,等下越难办。”
他转身走到帐角,从暗格里取出一个小巧的瓷瓶,瓶身泛着冷光,“这是‘锁魂香’,点燃后能让人昏睡三个时辰,醒来后只会觉得精神倦怠,不会起疑。等下我去治疗室,你想法子让他闻上片刻。”
泰坦看着那瓷瓶,嘴唇动了动,终究还是没说什么。
他想起前几日比赛间隙,在水镜里看到笑红尘偷偷往王冬的水囊里塞了颗糖,阳光下少年耳尖微红的模样,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着,闷得发慌。
“那……小七醒了问起他怎么办?”
泰坦的声音低得像耳语。
孙思蔚从药箱里取出另一瓶药液,颜色清透如泉水:“这是‘忘忧草’熬的汁,混在醒神汤里,能暂时模糊她对近几日人事的记忆。等她在海神岛醒来,只会记得自己要去那里修行,不会立刻想起笑红尘……”
话未说完,帐外突然传来少年的声音,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试探:“孙前辈?牛伯?里面方便吗?我妹妹炖的汤快凉了,要不……我放门口就走?”
三人同时闭了嘴,帐内的烛火恰好在此刻噼啪爆了个灯花,将他们脸上的犹豫映得一清二楚。
牛天深吸一口气,将瓷瓶塞给孙思蔚,声音压得极低:“按计划来。记住,无论如何,不能让他们见这最后一面。”
孙思蔚接过瓷瓶,指尖冰凉。
他掀起帐帘的一角,看向门外那个捧着食盒的银发少年,少年的身影在月光下拉得很长,眼里的期待像揉碎了的星辰。
有些谎言,从开口的那一刻,就注定要带着刺。
孙思蔚定了定神,将瓷瓶揣进袖中,掀帘而出时,脸上已换上惯常的温和神色:“笑少主倒是有心了。”
笑红尘立刻迎上来,食盒在他怀里微微晃动,银发散在额前,遮不住眼底的急切:“孙前辈,舞桐她……真的快醒了吗?”
“快了,刚喂了安神汤,估摸着这刻正在转醒。”
孙思蔚侧身让出半步,目光落在食盒上,“只是她刚醒时精神不济,怕是喝不下这汤。不如先给我,等她好些了我再喂她?”
笑红尘的眼神暗了暗,却还是将食盒递过去,指尖在盒面上轻轻摩挲着:“那……我能再等会儿吗?就站在门口,不进去打扰。”
他顿了顿,声音放得更轻,“我就想看看她醒没醒。”
孙思蔚接过食盒的手微微一顿,袖中的瓷瓶硌得手腕发疼。
他望着少年眼底的执拗,像极了当年为唐三守在冰火两仪眼外的小舞,喉结滚动着:“也好。只是帐内刚换了凝神香,气味重些,你若觉得不适,就先回吧。”
说罢,他转身进帐,借着转身的瞬间,悄悄旋开了瓷瓶的盖子。
一缕极淡的异香随着帐帘的晃动飘了出去,与空气中的药香混在一起,几乎难以察觉。
笑红尘果然没察觉异样,只是乖乖站在帐外,背脊挺得笔直。
月光落在他身上,将那抹银白镀上一层冷辉,他时不时抬眼望向治疗室的方向,像一尊不知疲倦的守望者。
帐内,牛天已提着昊天锤走向治疗室,厚重的靴底踩在地面,发出沉闷的声响。
泰坦跟在他身后,一步三回头,目光总忍不住往帐门外瞟。
“别回头。”牛天的声音低沉如雷,“我们是为了她好。”
泰坦猛地攥紧拳头,指甲深深嵌进掌心:“我知道……可这心里,堵得慌。”
治疗室的门被轻轻推开,王冬刚从昏睡中醒来,意识还有些模糊,见有人进来,下意识眨了眨眼:“大爹?”
牛天走到床边,粗糙的大手轻轻覆在她的额头上,掌心的温度烫得惊人:“小七,感觉怎么样?”
“头还有点晕……”王冬的声音软软的,带着刚醒的沙哑,她转动眼珠四处看了看,眼底闪过一丝失落,“笑红尘呢?他没来吗?”
牛天的心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他别开视线,声音硬邦邦的:“那小子有事回去了,让你好好养伤。”
“哦……”王冬低下头,长长的睫毛垂下来,遮住了眼底的情绪。
这时,孙思蔚端着一碗汤药走进来,药碗里冒着袅袅热气:“少主,该喝醒神汤了。”
王冬没多想,顺从地接过药碗,温热的药液滑入喉咙,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苦涩。
她喝完药,眼皮渐渐沉重起来,意识像被浓雾笼罩,昏昏沉沉间,只听见牛天在耳边说:“小七,带你去个好地方养伤,等你好了,就让笑红尘给你刻十个魂导核心……”
后面的话,她没听清,彻底坠入了黑暗。
帐外,笑红尘的身子晃了晃,突然觉得一阵强烈的倦意袭来,眼皮重得像粘了铅。
他用力晃了晃脑袋,想看清治疗室的方向,可视线却越来越模糊,最终双腿一软,缓缓倒了下去。
倒下的瞬间,他仿佛看到治疗室的门开了,有人抬着担架走了出来,担架上的翠色衣角在月光下一闪而过。
“舞桐……”他想喊出声,却只发出一声极轻的呢喃,便彻底失去了意识。
帐内,孙思蔚望着被侍从抬下去的少年,将那枚海神玉简紧紧攥在手心。
玉简上的水光映着他眼底的复杂,像藏着一片翻涌的海。
牛天走到他身边,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声音里带着前所未有的疲惫:“走吧。”
泰坦最后看了一眼帐外空荡荡的地面,猛地转身,大步跟着他们走出了治疗室。
帐帘落下的瞬间,仿佛隔绝了两个世界。
一个世界里,少年沉沉睡去,梦里还惦记着要给她刻魂导核心;
另一个世界里,少女陷入沉睡,即将被带往遥远的海神岛,遗忘掉这几年的所有记忆。
月光穿过斗魂场的穹顶,静静洒在空无一人的帐外,像一场无声的送别。
有些守护,注定要以最残忍的方式进行;
有些离别,连说声再见的机会都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