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漫进小院时,梦红尘正踮脚帮唐舞桐扶着星砂匣的框架,指尖沾着的月光石粉末蹭到了蓝粉裙摆上,像落了层细碎的银雪。
“舞桐,这边再垫块碎星砂,不然匣盖合不拢。”
她和唐舞桐差不多高,说话时却总带着点姐姐的笃定,会在递刻笔时特意把笔尖朝自己,怕戳到对方。
唐舞桐“嗯”了一声,往缝隙里塞了块磨得圆润的星砂碎块,“还是梦梦细心,”她晃了晃手里的刻笔,“换了笑笑,准会说‘砸了重拼’。”
梦红尘被逗笑了,眼尾弯成月牙:“我哥就那样,魂导器比什么都重要,也就对你不一样。”
她凑近看了看匣身的阵纹,突然压低声音,“说真的,舞桐,你真打算带我们回昊天宗?爷爷要是知道了……”
“知道了就知道了呗。”唐舞桐用刻笔敲了敲星砂匣,“他总不能绑着你们不让走吧?再说,你不是想看陨星谷的萤火虫吗?再过一个月,谷里的荧光能照亮半边天,比你哥做的魂导灯好看十倍。”
提到萤火虫,梦红尘的眼睛亮了。
这半个多月,她早被唐舞桐嘴里的昊天宗勾走了魂——会发光的草,会唱歌的魂兽,还有能抓到满罐萤火虫的山谷,比整天对着魂导阵纹有趣多了。
她偷偷把这事告诉笑红尘时,少年只是摸着她的碎钻手链笑,说“等舞桐做好她的‘秘密’,咱们就去”。
直到第十八天傍晚,星砂匣终于完工。
梦红尘帮着唐舞桐用银线把黑曜石蝴蝶缝在匣盖内侧,看着那蝴蝶与笑红尘手链的缺口严丝合缝,突然轻轻撞了撞她的肩膀:“舞桐,你对我哥,是不是有点不一样?”
唐舞桐伸手去挠她痒痒:“小孩子家懂什么!”
两人在废料堆旁闹作一团,没注意笑红尘早已站在院门口,蓝绿异瞳里盛着晚霞的光,把这一幕看得清清楚楚。
晚饭时,梦红尘故意把汤洒在笑红尘的袖口,趁他去擦的功夫,冲唐舞桐挤了挤眼。唐舞桐深吸一口气,把布包往少年面前推:“给你的,看看合不合心意。”
星砂匣亮起的瞬间,梦红尘悄悄拽了拽唐舞桐的衣角,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说:“我早跟哥说了你要走,他昨晚在锻造房忙到半夜,好像在做什么……”
话没说完,就被笑红尘的声音打断:“这阵纹,是你俩偷学了我的锁星阵?”
他指尖抚过匣身的刻痕,那里的纹路比他教的更灵动,带着点唐舞桐特有的跳脱,“还有这蝴蝶……”
“补你手链的!”唐舞桐抢话,耳根红得厉害,“本姑娘我要回昊天宗了,你……你们要不要一起?”
梦红尘立刻举起手:“我要去!”
笑红尘看着唐舞桐紧张得攥紧裙摆的样子,突然低低地笑了,从怀里掏出个小小的魂导哨:“早就准备好了。这个吹三声,三里内的魂兽都会避开,去陨星谷用得上。”
他把哨子塞进她手里,又摸了摸梦红尘的头,“爷爷那边我已经说通了,就当……陪你们去抓萤火虫。”
唐舞桐捏着冰凉的魂导哨,突然觉得眼眶发烫。
她望着笑红尘手腕上补好的手链,望着梦红尘眼里的期待,突然想起刚见面时,这个比自己大一岁的姐姐还躲在哥哥身后怯生生的,如今却成了帮她藏秘密的同谋。
第二天一早,马车驶出明都城时,梦红尘掀开窗帘,指着远处的魂导灯塔喊:“舞桐你看!爷爷在塔上呢!”
唐舞桐探头望去,只见塔顶有个模糊的身影,正朝他们挥手。
笑红尘握着缰绳的手紧了紧,低声道:“爷爷说,让我们早点回来。”
唐舞桐把星砂匣抱在怀里,匣身的光透过布包映出来,照在三人交叠的手背上——她的月光石手链,笑红尘的黑曜石手链,梦红尘的碎钻手链,在晨光里碰出细碎的响。
“会回来的,”她轻声说,“等我们抓满罐萤火虫,就回来给爷爷做个更大的星砂匣。”
风从车窗钻进来,带着远方的草木香。
梦红尘靠在唐舞桐肩上数星砂,笑红尘的目光落在两人交握的手上,蓝绿异瞳里的光,比匣子里的星光还要暖。
原来有些旅程,从一开始就不是孤身一人,只要身边有愿意叫你“舞桐”的姐姐,有愿意陪你疯的少年,再远的路,都像往家的方向走。
┈
魂导灯塔的最高层,镜红尘凭栏而立。
晨雾在他银白的发丝间流转,手里摩挲着一枚通透的星砂镇纸。
是笑红尘六岁生辰时,用第一块独立锻造的星砂原石做的,当时少年的手还在发抖,镇纸边缘磨得凹凸不平,却被他视若珍宝,摆了整整三年。
塔下传来马车轱辘的轻响,他低头望去,恰好看见唐舞桐探出头的瞬间,蓝粉裙摆像抹跳跃的光,撞碎了晨雾的朦胧。
而他的孙子正握着缰绳,侧脸在晨光里柔和得不像话,蓝绿异瞳里盛着的,是他许久未见的鲜活。
自儿子儿媳在魂导事故中离世后,第一次从这孩子眼里看到的、不属于冰冷金属与阵纹的温度。
“堂主,您真的放他们走啊?”
身后传来管家的声音,带着点不解,“少主可是咱们明德堂唯一的继承人……”
镜红尘没回头,指尖的星砂镇纸泛着冷光,映出他眼底复杂的纹路。
他当然知道唐舞桐的存在,从半月前这丫头偷偷摸进小院开始,锻造房的魂导探测器就频频异动。
那光明属性魂力与星魄龙魂翼产生的共鸣,瞒不过他这双浸淫魂导术一辈子的眼睛。
他甚至悄悄去过那座小院,隔着门缝看见两个小姑娘蹲在废料堆旁,唐舞桐举着刻笔教梦红尘画阵纹,他那向来怕生的孙女笑得露出两颗小虎牙;
看见笑红尘把烤红薯塞进唐舞桐手里,少年耳尖的红比炉火烧得还旺。
那一刻,镜红尘突然觉得,那些刻在族谱上的“继承人”责任,那些压在孩子肩上的魂导术传承,或许远不如此刻的烟火气重要。
他守着明德堂这座冰冷的魂导帝国,守的不就是这两个孩子眼里的光吗?
可这光,差点被他亲手掐灭在日复一日的严苛教导里。
“放他们去。”
镜红尘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陨星谷的萤火虫……梦小时候总念叨着想去看看。”
管家愣了愣,突然想起多年前,那个还没学会隐藏情绪的少年,曾趴在塔窗边指着昊天宗的方向说:“爷爷,那里的星星会不会比明都的亮?”
那时堂主只呵斥“魂导器里的光才是永恒的”,却没看见孩子眼里的光暗了下去。
马车渐渐驶远,唐舞桐似乎察觉到了什么,突然对着灯塔的方向挥了挥手。
镜红尘抬起手,布满老茧的指尖在晨雾里轻轻晃动——这是他第一次对一个“外人”展露如此柔软的姿态,像在偿还多年前欠下的、对孙子的那句温柔。
直到马车变成个小点,消失在山路尽头,他才转身下楼。
经过笑红尘的锻造房时,看见工作台的抽屉里,静静躺着个未完成的魂导器。
是个能装萤火虫的罐子,罐身刻着稚嫩的锁星阵,显然是少年偷偷为唐舞桐做的。
镜红尘拿起罐子,指尖拂过那些歪歪扭扭的刻痕,突然低低地笑了。
原来有些羁绊,从来不需要刻意安排,就像光明总会找到能照亮的阴影,就像他的两个孩子,终于等到了能让他们活过来的光。
他把罐子放回抽屉,又在旁边放了块最纯净的星砂原石。
算是给他们的回礼。等这几个孩子回来,或许明德堂的魂导术,会染上点不一样的温度。
晨雾散尽,魂导灯塔的光在晴空下格外明亮,像在为一场迟来的纵容,照亮前路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