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熹微,透过病房的玻璃窗,落下斑驳的光影。医生检查确认蒋少钦体温已退,各项指标趋于正常。宋云晞一颗悬着的心总算放下,很快为他办妥了出院手续。
看着蒋少钦依旧略显苍白的脸色,宋云晞语气温和地建议:“少钦,要不今天先回家休息一天?身体要紧。”她记得他昨夜睡得并不安稳,眼底那抹淡淡的青影就是证明。
“不用,宋老师。”蒋少钦拒绝得很快,声音带着病后的微哑,却有着不容转圜的坚定,“我已经好了,不能落下功课。”他下意识避开了她关切的目光。独自回到那间空旷冷清的公寓,只会让昨夜那些混乱的、夹杂着尴尬与悸动的思绪更加无处遁形,不如待在人群里,或许还能伪装正常。
宋云晞见他态度坚决,也不再勉强,只是轻声嘱咐:“那先去吃点东西,补充点能量。”她带他去了医院附近一家以清淡养生闻名的粥铺。两人对坐,安静地进食。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微妙的沉默。蒋少钦能清晰地感知到她投来的、带着师长关怀的视线,这视线却像羽毛一样,轻轻搔刮着他本就敏感的心弦,让浴室那一幕带来的、未被吹风机带走的热意再次隐隐升腾。他只能更低地垂下眼睫,近乎专注地凝视着碗里晶莹的米粥,仿佛要数清每一粒米。
车子驶入学校,熟悉的象牙塔氛围稍稍驱散了蒋少钦心头那点不自在。他推门下车,清晨微凉的空气裹挟着青春校园特有的喧闹气息涌来,让他精神稍振。
走进教室时,早读课尚未开始。他的好兄弟周随安已经大喇喇地坐在位置上了,一双长腿肆意地伸到过道,正低头全神贯注地盯着手机屏幕,手指飞快操作,显然正沉浸在游戏世界里。听到身旁的动静,周随安猛地抬头,看见是蒋少钦,眼睛瞬间亮了起来,手机随手往桌肚里一塞,兴奋地一掌拍在蒋少钦胳膊上:“我靠!蒋少钦你终于回来了!昨天一声不吭就进医院,差点吓死哥们儿!怎么样?全好了?没事了吧?”他的关心总是这样热烈外放,带着不加掩饰的真诚和一点点属于这个年纪男生的粗犷。
蒋少钦在自己的位子坐下,动作间仍能感觉到一丝病后的虚软。他简短地应道:“嗯,没事了。”
“没事就行!看你脸色的确比昨天强多了,”周随安凑近仔细看了看他,随即又露出标志性的爽朗笑容,露出一口白牙,“能来上学就说明问题不大!”忽然,他像是被针扎了一下,猛地一拍桌子,“砰”的一声巨响引得周围同学纷纷侧目。“操!坏了坏了!”
“又发什么神经?”蒋少钦微微蹙眉,对他这种咋咋呼呼的风格早已习惯,却仍被惊扰。
“第一节课!语文课啊!”周随安唰地站起来,近一米九的身高让他瞬间成为视觉焦点。他手忙脚乱地冲向讲台旁,抱起那摞高高的、宋云晞批改好的作文本,“昨天放学宋老师千叮万嘱,让我今天早读前务必把这些送到她办公室!我这猪脑子!”他一边抱怨自己,一边风风火火地就往教室外冲,还不忘回头喊了一句,“蒋少钦,帮我看下手机,别被老班没收了!”话音未落,人已经像一阵旋风似的卷出了门,脚步声在走廊里咚咚作响,迅速远去。
蒋少钦的目光下意识地追随着那个充满活力的背影消失在门口,修长的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轻轻叩击了两下。周随安……他总是这样,像一团永不熄灭的火焰,能毫无障碍地、无比自然地接近那个他想靠近的人。无论是作为课代表理所当然地出入办公室,还是凭借他那阳光开朗的性格轻易就能和宋老师谈笑风生……这种特权,让蒋少钦心底悄然滋生出一丝难以捕捉的、混合着羡慕与滞闷的情绪。他清楚地知道,周随安对宋老师,也存着与他相似的那份初见惊艳后的悸动,不同的是,周随安敢于、也善于表达,而他,只能将一切深埋于心。
他收回视线,目光落在空白的桌面,心神却不由自主地飘远。脑海里清晰地浮现出昨夜病房里的画面——褪去了平日里那份为人师表的端庄与距离感,她只穿着一件柔软的米白色羊绒衫,搭配着舒适的家居长裤,浓密的长发松松地挽起,几缕不听话的发丝垂落在线条优美的颈侧。暖黄的灯光下,她微微倾身查看输液进度时,神情是前所未有的专注与柔和,侧脸轮廓在光晕中显得格外温软。那一刻的她,比讲台上那个才华横溢、光芒四射的宋老师更真实,也更…轻易地就叩开了他紧锁的心扉。那份静谧温暖的气息,与此刻教室里逐渐升温的喧闹躁动格格不入,却独占了他心之一隅。
正恍惚间,教室前门再次被推开。
周随安和宋云晞一前一后走了进来。周随安抱着那摞作业本,正侧着高大的身子,低头对宋云晞兴奋地说着什么,脸上洋溢着灿烂又带着点讨好意味的笑容,像是在解释或者分享什么趣事。宋云晞走在他身侧,需要微微仰头才能看到,她唇角含着一抹浅淡而无奈的笑意,偶尔点头回应。清晨的阳光恰好穿过门框,洒落一片金光,为她知性优雅的身影镀上了一层温暖的光晕。她今天似乎稍稍修饰了一下,淡扫蛾眉,唇上一点恰到好处的绯色,让她整个人看起来明丽照人,气色极好。
看着他们并肩而行,周随安高大挺拔、充满青春朝气的身影与宋云晞纤细知性、温婉柔和的气质形成了一种奇异的和谐。那种旁若无人的、融洽自然的相处氛围,像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在蒋少钦心湖中激起层层涟漪,将那点滞闷感迅速扩散、放大,成为一种清晰可辨的“难受”。他飞快地垂下眼帘,浓密的睫毛掩盖住眼底翻涌的复杂情愫,搁在桌下的手不自觉地微微收紧。
周随安放下作业本,长腿几步就跨回座位,带着一身运动过后的热力。他兴奋地凑近蒋少钦,压低了声音,用那种哥们儿间分享秘密的、带着点小得意的语气说:“欸,蒋少钦,发现没?今天宋老师是不是格外好看?啧,这气质,这气色,绝了!你说……她心情这么好,是不是因为某个麻烦精病好了出院了?”他用手肘暧昧地撞了一下蒋少钦,挤眉弄眼,语气里的调侃和某种自以为了然的暗示毫不掩饰。
蒋少钦的目光落在刚刚翻开的语文课本扉页上,那里有她清秀的签名——“宋云晞”。他喉结不易察觉地滚动了一下,只从鼻腔里发出一声极轻极淡的、几乎听不清情绪的:“嗯。”他没有偏头去看周随安那张写满八卦和热情的脸,也没有像往常那样用冷淡的语气回怼过去。他只是动作略显僵硬地、用力地翻动着书页,纸张发出哗啦啦的脆响,仿佛想借此划清界限,隔绝掉身旁那人带来的、令他心烦意乱的联想和试探。
就在这时,上课铃声清脆地响彻教学楼,如同一声救赎。
“上课。” 讲台上传来宋云晞清越悦耳的声音,已然恢复了平日里的从容淡定与那份恰到好处的师长威严。
“起立!” 班长的声音洪亮有力。
蒋少钦随着全班同学一同站起身。他的目光终于得以名正言顺地抬起,投向讲台中央那个瞬间进入工作状态的身影——严谨,博学,掌控全局,是那个所有学生都熟悉和尊敬的“宋老师”。昨夜病房里那个温软近人的剪影,以及方才与周随安一同进来时那柔和含笑的侧颜,仿佛都被这清脆的铃声和标准的课堂礼仪瞬间封存,变成了只存在于他私人领域的、不可言说的秘密。然而,只有他自己知道,那道身影,连同那份因周随安的存在而不断被提醒、被放大的、求而不得的“难受”,已经像藤蔓般紧紧缠绕住他的心脏,越收越紧。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将所有翻腾的思绪压抑下去,将全部注意力锁死在眼前的课本和讲台上的那个人身上。
... 不知不觉到了晚上放学的时间,蒋少钦跟周随安打了一声招呼后,就离开了。
车子驶入云林苑地下车库时,蒋少钦习惯性地抬眼望向自家所在的楼层。目光掠过自家窗口时,却不由自主地锁定了对门——那一扇熟悉的门扉后,灯光亮着,在渐深的暮色里透出暖黄的光晕。像昨夜病房里那盏陪伴他的床头灯,也像此刻他心底悄然亮起的一点星火。
他刷卡上楼,脚步比平时略快。回到自己那间空旷冷寂、弥漫着雪松清气的公寓,放下书包,几乎是下意识地,他径直走向浴室。温热的水流冲刷而下,洗去一天的疲惫,也让某些在心底盘旋了一整天的、混乱的念头似乎清晰了一瞬。他擦干身体,没有吹头,任由微凉的湿意贴在颈后。镜中的少年,脸色已恢复,但眉宇间似乎还残留着一丝病后的倦怠,以及……某种下定决心的孤勇。
他换上了一套深色的、质地柔软的棉质家居服,与昨夜在医院穿的那套极简风格如出一辙。镜子里映出清瘦挺拔的身影,微湿的黑发有几缕不驯地垂在光洁的额前,柔和了过于清晰的棱角。这个形象,让他莫名地想起昨夜浴室门打开时,宋云晞眼中瞬间的空白与震惊。那画面如同烙印,此刻竟成了他迈出这一步的、隐秘的勇气来源。
他在自家门口站定,深吸一口气,指尖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仿佛还能感受到昨夜浴巾粗糙的触感。最终,他拉开了门,几步便跨到对门前。灯光依旧从门缝下透出。他在那扇门前徘徊,时间仿佛被拉长,走廊的声控灯明明灭灭。每一次灯光暗下,都是他内心挣扎的缩影;每一次灯光亮起,都映照出他眼中越来越坚定的微光。终于,他抬起手,指节轻轻叩响了门板。
几乎没过几秒,门便被拉开了。
暖黄的光线倾泻而出,宋云晞的身影出现在门口。她似乎刚从书桌或沙发起身,脸上还带着一点未散的工作时的沉静。然而,当她的目光落在门外站着的蒋少钦身上时,那份沉静瞬间被打破了。
她的视线,毫无防备地撞上了一个头发微湿、发梢还挂着细小水珠的蒋少钦。深色的家居服衬得他身形愈发清瘦挺拔,微湿的黑发凌乱地贴在额角和颈侧,几缕发丝甚至还在滴水,沿着他清晰的下颌线缓缓滑落——这个形象,与昨夜病房里那个只围着浴巾、浑身湿透、散发着强烈荷尔蒙冲击的少年身影,在宋云晞的脑海中产生了短暂却剧烈的重叠!
她的瞳孔几不可察地微微一缩,握着门把的手指下意识收紧,呼吸似乎也停顿了一瞬。昨夜那令人窒息的画面和心跳失控的感觉,如同潮水般瞬间回涌,让她几乎能再次感受到脸颊升温的错觉。
“……怎么了?” 她迅速回神,声音听起来还算平稳,但只有她自己知道,喉咙深处那一丝不易察觉的干涩。
蒋少钦清晰地捕捉到了她开门瞬间那短暂的失神和目光在他湿发上的短暂停留。她的反应,印证了他心底那个隐秘的、带着点自虐般期待的猜测——昨夜那个意外,她记得,而且印象深刻。这个认知让他心头猛地一悸,一股混杂着窘迫、悸动和某种病态满足感的情绪迅速蔓延开来。他捏了捏衣角,指节用力到微微泛白,仿佛在汲取支撑自己开口的力量。许久,他才低声说,声音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紧绷:“加个微信吧,宋老师。”
“啊?” 宋云晞显然没料到是这个请求,疑问脱口而出。她看着他微湿的发梢和强作镇定的眼神,昨夜浴室门口那极具冲击力的画面再次不受控制地闪现。
蒋少钦喉结无意识地滚动了一下,补充道,语速略快,带着点欲盖弥彰的仓促:“我把住院的医药费和住宿费转给你。” 他似乎觉得这个理由还不够充分,或者目的性过于明显,又飞快地加了一句,目光微微垂落,避开了她的直视:“不方便的话,收款码也可以。”
宋云晞看着他微微泛红的耳根和紧抿的唇线,心底那点因昨夜画面带来的慌乱,奇异地被一种更复杂的情绪覆盖了——一种混杂着无奈、一丝了然,甚至…一点微不可察的心软。她压下翻腾的思绪,维持着师长的平静:“没事,方便。” 她拿出手机,动作流畅地调出了自己的微信二维码,递到他面前。
蒋少钦几乎是屏着呼吸,迅速扫码,添加好友。他低头操作手机,按照单据上的金额,精准地转账过去。动作快得像在完成一项必须立即结束的任务。转账成功的提示跳出,他立刻抬起头,声音里带着明显的、急于逃离现场的慌张:“好了,宋老师,时间不早了,那我先走了。” 他甚至没等宋云晞确认收款。
宋云晞看着少年仓促转身的背影,那微湿的发梢在走廊灯光下晃动着,再次刺痛了她的记忆。她定了定神,语气如常:“行,早点休息。”
门轻轻合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