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旅途

然后他们没有再见。陈青黛回家的路上，陈先生与安女士已经商定好先去考察一下这两所高中，到了T市再议。于是青黛次日一早便跟随父母奔赴火车站，现在正即将踏上前往T市的列车。

——你在发什么呆？

安女士的声音不高却带着惯常的穿透力，轻易压过周围的喧嚣。

没什么。

看好东西，一会儿别手忙脚乱的。

嗯。

广播里K1458次列车检票的通知再次响起，字正腔圆。黛黛，你背这个包！安女士立刻进入状态，一边指挥，一边利索地抓起两个袋子，眼神锐利地搜寻着丈夫陈先生的身影：老陈！

这儿呢！陈先生从人群中挤过来，额头上已经沁出汗珠。一家三口汇入检票的人流，像三片叶子被卷入湍急的溪流。青黛被夹在父母中间，背包的带子勒得肩膀生疼。汗味、泡面味、劣质香水味混杂在一起的复杂气息，催促声、孩童哭闹声、行李箱轮子摩擦地面的刺耳噪音。她低着头，盯着前方母亲不断移动的脚后跟，只想快点逃离这令人窒息的闷热和混乱。

检票，下站台。七月午后的阳光白得晃眼，铁轨蒸腾起扭曲的热浪。K1458次列车的绿色车厢沉默地卧在轨道上，像一条疲惫的巨蟒。

找到他们的车厢号，又是一番拥挤和推搡。终于钻进车厢，冷气瞬间包裹上来。青黛打了个激灵。

找到座位，安放好行李，一家三口总算能坐下来喘口气。陈先生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安女士则立刻掏出手机，屏幕的光映亮了她眼角的细纹。她手指飞快地滑动，似乎在处理工作信息，又像是在刷着短视频，眉头习惯性地微蹙着。

青黛靠窗坐。窗外飞速掠过的景象从城市的边缘逐渐过渡到开阔的、被烈日灼烤的田野。夏日的阳光近乎残酷，远处的树木、村庄在持续蒸腾的热浪中扭曲、晃动，如同海市蜃楼。口袋里手机当啷一响，她拿出来看，屏幕亮起，锁屏壁纸还是小学时和几个发小——沈京墨、常乐、夏小雅、徐行、杨研——的合影。她那时还是短发，头上戴着生日帽。大家笑得没心没肺，脸上沾着蛋糕，快乐几乎从照片里满出来。

打开微信，是徐行发来的消息。

——青黛，要不要出来玩？

不了。她打字，我回T市了。

T市……那座她生活了三年多，却始终感觉像浮萍一样漂着的城市。中考成绩出来那一刻，父母脸上那种混合着失望、焦虑和强压怒火的表情，让她只想逃离。如今又要回去了，带着一个更低的分数，去面对一个更艰难的选择。

诶？这么快？对面发了个哭哭的表情包。那你还回来吗？

我也不知道……

——黛黛，你在和谁发信息呢？

安女士突然转头来看。青黛把手机息屏：徐行。

哎哟，是那个孩子。做母亲的恨铁不成钢地感叹，你说说你，明明跟人家小行一块儿长大的，怎么一样的卷子，人家能比你多考四十多分呢！我跟你爸辛辛苦苦把你弄到T市读书，花了多少钱，费了多少心血？你就考出这么个成绩……

好了好了，老婆，别生气……陈先生开口安抚。

我就是气她这样！一点都不懂事，考这点分数还这么心平气和，将来可怎么办！一点不知道着急上火！

闺女还小，路还长……

小？她都十六了！

好好好，我们不生气，不生气啊……

——如果徐行有个了不得的缺点，那就好了。

——或者，如果现在和徐行一起死掉，那就更好了。

陈青黛的脑子里突然冒出这样的阴暗念头，但随即又被良心压了下去。

——徐行会进入比我好得多的高中，交到更合适他的朋友……如果现在和徐行一起死掉，那就更好了。他会只属于我一个人……

手机又振动了一下，青黛没管，转过头去看窗外。正值盛夏，窗外是飞驰而过的碧树与田野，她的眼前只有无边无际流动的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