仲春祭祀大典，是西周最隆重的仪式之一。镐京郊外的天坛下，青石板铺就的祭台层层叠叠，直达顶端的祭天金炉。文武百官身着玄色祭服，按品级分列两侧，连后宫嫔妃也需按序陪祭，肃穆得连风拂过旌旗的声音都格外清晰。

林糯糯站在嫔妃队列的末位，一身素色襦裙，裙摆绣着简单的云纹——这是她特意选的，既合礼制，又不张扬。她知道，今日这场大典，对她而言绝不仅仅是“陪祭”那么简单。申后与叔带等人对她的“妖言惑众”始终耿耿于怀，祭祀场又是最讲究“敬畏神明”的地方，稍有不慎，便可能被扣上“亵渎神灵”的罪名。

祭典开始，幽王身着十二章纹的衮服，在礼官的唱喏声中一步步登上祭台，手持玉圭，对着苍天行三跪九叩之礼。巫祝们围着金炉跳起巫舞，青铜编钟奏响古奥的乐声，香烟缭绕中，所有人都低垂着头，连呼吸都放轻了。

林糯糯跟着众人跪拜，眼角的余光却瞥见申后身边的掌事嬷嬷悄悄对一个小巫祝使了个眼色。那小巫祝会意，往金炉里添柴时，动作故意慢了半拍，火星子溅出来，落在旁边堆着的祭文上。

“嗤——”一声轻响，祭文的一角被点燃，火苗窜起寸许，才被旁边的内侍慌忙踩灭，留下一块焦黑的痕迹。

这本是个极小的意外，却在寂静的祭场上显得格外刺耳。礼官脸色一白，正要呵斥那小巫祝，申后忽然捂着心口，幽幽地开口：“哎呀，祭文被焚，怕不是神明有什么示警？”

话音刚落，叔带立刻出列，目光如箭般射向林糯糯，朗声道：“陛下！臣方才看得清楚，祭文起火时，此女竟在偷笑！”

这话像一块巨石投入平静的湖面，百官瞬间哗然，所有目光都齐刷刷地落在林糯糯身上。

林糯糯心头一凛——她方才根本没笑，只是眼角余光瞥见小巫祝笨手笨脚的样子，想起昨日阿萤说这小巫祝是申后远房表侄，一时觉得荒谬，嘴角动了动，竟被当成了“偷笑”。

“臣也看见了！”另一位依附申后的御史立刻附和，“祭祀大典何等肃穆，此女竟敢当众发笑，分明是对神明不敬！”

“她先前就敢妄议‘重力’，否定天命，如今又在祭台上辱没神明，此等妖女，留着必为祸国殃民！”

指责声此起彼伏，像潮水般涌来。林糯糯抬眼望去，见申后正用帕子掩着嘴，眼底却藏着一丝得意；幽王站在祭台上，眉头紧锁，显然也被这突如其来的指控搅乱了心绪。

“糯糯，”幽王的声音带着怒意，从祭台上传来，“你可知罪？”

林糯糯深吸一口气，没有慌乱，反而缓缓抬起头，目光平静地扫过众人：“陛下，臣妇没有笑。”

“还敢狡辩！”叔带怒喝，“在场数十双眼睛都看见了，你当众人都是瞎子吗？”

“太傅说众人看见了，敢问是哪一位‘众人’？”林糯糯的声音清亮，穿透嘈杂的议论声，“方才祭文起火，臣妇只看到内侍慌乱灭火，看到礼官脸色铁青，却不知哪位大人看清了臣妇‘发笑’？”

她目光扫过方才附和的御史，那御史被她一盯，竟不自觉地低下头，不敢与她对视。

林糯糯又转向幽王，躬身道：“陛下，祭文被焚，或是巫祝不慎，或是风刮火星，本是意外。若仅凭‘似笑非笑’便定臣妇‘辱神’之罪，未免太过草率。臣妇虽出身微末，却也知祭祀大典的庄重，断不敢有半分轻慢。”

“你这是在质疑太傅与诸位大人的眼睛？”申后冷冷开口，“神明最忌心口不一，你嘴上说敬畏，心里却未必。祭文起火，分明是神明不满你这妖女在侧，才示下惩戒！”

这话极毒，直接将“意外”与“神明示警”绑在一起，逼着幽王必须做出选择——要么认下“神明不满”，处置林糯糯；要么否定“神明示警”，落个“不敬天”的名声。

百官再次跪倒一片，齐声道：“请陛下顺应天意，严惩妖女！”

林糯糯看着眼前这阵仗，知道退无可退。她猛地抬起头，目光直视幽王，声音里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陛下！臣妇敢以性命担保，从未对神明有过半分不敬！若说祭文起火是神明示警，那便请神明再示一次——若臣妇真是妖女，三日之内，必有天灾人祸降临；若三日内平安无事，便是神明认了臣妇清白！”

这话一出，全场死寂。谁也没想到，这个看似柔弱的女子，竟敢在祭天场上，跟“神明”赌命。

幽王站在祭台上，看着下方那个素衣女子挺直的脊梁，看着她眼底毫无惧色的光芒，心里忽然涌起一股异样的情绪。他想起她挖渠引水时的笃定，想起她驳倒腐儒时的锐利，此刻她敢赌上性命自证清白，这份胆识，比满朝跪请“顺应天意”的官员们，不知强了多少。

“好。”幽王的声音打破了寂静，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朕便信你一次。三日内，若真有天灾人祸，朕定不饶你；若平安无事，今日之事，便到此为止。”

叔带还想争辩，却被幽王一个眼神制止。申后脸色发白，死死攥着帕子——她本想借祭祀大典一举除掉林糯糯，却没料到她竟敢跟神明“赌命”，更没料到幽王会真的应允。

林糯糯深深叩首，额头抵在冰凉的青石板上，后背却挺得笔直。她知道，这场赌局才刚刚开始。三日内，申后绝不会善罢甘休，必定还会使出更阴狠的手段。但她别无选择，唯有迎难而上——在这信奉神明的时代，有时最有力的辩护，便是敢与“天意”对峙的勇气。

祭典草草结束，众人散去时，看林糯糯的眼神里，多了几分复杂——有鄙夷，有好奇，更有几分隐隐的期待。而林糯糯迎着这些目光，一步步走下祭台，心里只有一个念头：这三日，她必须活着，且要活得平安无事。

祭祀大典忽遭难，一笑被指辱神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