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浸漫紫宸殿偏廊,檐角铜铃被晚风拂得轻响。糯糯倚着廊柱,看小太监们搬挪殿角的青铜鼎——那鼎足有半人高,三个内侍弓着腰推搡,额头青筋暴起,鼎身却只在青石板上挪了寸许,底座与地面摩擦出刺耳的声响。
“这般费力,倒不如想想省力的法子。”她随口搭话,指尖无意识地敲着廊柱,“这鼎看着沉,其实是被‘往下拉’的力困住了。世间万物,都被一股看不见的力拽着往地上落,就像苹果熟了会掉,人跳起来总要落地——这力,或许能叫‘重力’。”
话音刚落,身后忽然传来一声厉斥:“一派胡言!”
糯糯回头,见太傅叔带拄着玉笏立在阶下,花白的胡须因怒而颤,身后跟着几个垂手侍立的朝臣,皆是面露鄙夷。叔带曾任幽王的启蒙师,最是信奉“天圆地方”“万物由天命所定”,此刻眼神如刀,直刺过来:“天地运行,皆由神明主宰!苹果落地,是顺应时令;人不能悬于空中,是礼法所规!你一介宫妇,竟敢杜撰什么‘重力’,妄议天地至理,不是妖言惑众是什么?”
旁边一个戴豸冠的御史立刻附和:“太傅所言极是!此女先前便敢在朝仪上拒不行礼,如今又口出怪诞之论,分明是被邪祟附了体,才敢挑战圣贤之道!请陛下彻查,驱除此等祸乱宫闱的妖孽!”
糯糯心下一凛。她不过是见小太监搬鼎辛苦,随口提了句现代物理概念,竟忘了这时代对“未知”的恐惧——对他们而言,解释不了的现象,不是“神明所为”,便是“妖邪作祟”。先前用体温、脉搏自证清白的法子,对付巫祝的“邪祟说”尚可,面对这些饱读典籍的腐儒,再讲“力的存在”,只会被斥为“离经叛道”。
正思忖间,幽王的身影已出现在殿门口。他刚听完政事,龙袍上还沾着些暮色,闻言皱眉看向糯糯:“你又在胡言什么?”
叔带立刻上前一步,躬身道:“陛下,此女方才言道,万物落地是因‘重力’,而非天命所归。此论全无典籍可依,颠倒乾坤之理,若任其传播,恐动摇国本啊!”
御史们纷纷跪倒:“请陛下严惩!”
糯糯迎着幽王审视的目光,没有辩解“重力”为何物——她知道,跟西周人讲地球引力,无异于对牛弹琴。她定了定神,转而看向那尊仍卡在原地的青铜鼎,声音清朗:“陛下,臣妇不知‘妖言’为何物,只知眼下这鼎,三个内侍搬不动,若按太傅所言‘顺应天命’,它便该自己挪位吗?”
幽王一愣,顺着她的目光看向那鼎,又瞥了眼满头大汗的内侍,神色稍缓。
糯糯趁热打铁,指尖指向殿外宫苑一角:“方才臣妇见那处积水多日,宫人淘水时,一桶桶往外提,累得直不起腰,水却总也淘不干净。臣妇想,若这‘往下拉’的力确实存在,或许能换个法子——挖一条浅渠,让水自己顺着地势流出去,岂不比人力提桶省力?”
她刻意避开“重力”二字,只说“顺着地势”,将抽象的物理概念转化为具体的实用办法。
叔带斥道:“歪理!水往低处流,本就是常理,与你那什么‘重力’何干?”
“是常理,”糯糯坦然点头,目光转向幽王,“可知道‘水往低处流’是常理,却想不到用渠引水,便是枉知其理。臣妇不敢妄议天地,只想着,若能用这‘常理’解了宫苑积水的难题,让宫人少受些累,算不算‘妖言’,陛下自能评判。”
幽王盯着她看了片刻,又看了看那桶水艰难的内侍和远处积着水的宫苑角落,忽然摆了摆手:“罢了。不过是几句闲谈,何至于上纲上线。”他转向叔带,语气淡淡,“太傅若有闲暇,不如想想如何处置西戎的贡礼,而非纠结女子口中的‘力’。”
又对糯糯道:“你说的挖渠引水,倒可试试。明日让司宫监按你说的法子办,成与不成,朕自会看。”
叔带还想争辩,却被幽王一个眼神制止。御史们见陛下无意追究,也只得悻悻起身。
晚风卷着廊下的烛火晃了晃,糯糯垂眸谢恩,指尖却微微收紧——她知道,这只是暂时避过一劫。腐儒们对“异类知识”的警惕,绝不会就此消失。而她要做的,便是像此刻这般,把那些“露馅”的现代认知,一点点磨成能被这个时代接受的“实用之策”。
至少眼下,从“妖言惑众”到“且试试无妨”,已是一步转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