荣嫔被堵得哑口无言,偏殿里一时鸦雀无声。宗室贵妇们面面相觑,看向林糯糯的眼神彻底变了——这女子不仅敢反驳,还能引经据典,条理清晰,哪里是什么“无才无德”的乡野女子?
有位一直沉默的老太妃忽然开口,她是宗室里辈分最高的,平日里最看重“规矩”,此刻却抚着拐杖道:“褒姑娘方才说《诗经》‘静女其姝’,哀家倒想问问,这‘静女’的‘静’,是什么意思?”
这一问看似平和,实则暗藏机锋。《毛诗》注解里,“静”作“贞静”解,强调女子需娴静温顺,老太妃显然是想拿这个扳回一局,暗示林糯糯“不静”,便不配谈《诗经》。
荣嫔立刻来了精神,冷笑着看向林糯糯,等着看她如何应对。
林糯糯却微微一笑,从容答道:“回老太妃,《诗经》里的‘静女其姝’,‘静’字确实有‘娴静’之意,但臣女以为,这‘静’并非‘沉默寡言’‘逆来顺受’,而是‘内心澄明,处事沉静’。”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您看诗里说‘静女其娈,贻我彤管’,这女子不仅会等待爱人,还会主动赠予信物,可见并非一味被动;又说‘自牧归荑,洵美且异’,她从郊野采来茅草相赠,可见是个懂生活、有情趣的人,绝非困在闺阁里的木头人。”
老太妃挑眉:“那依你之见,女子该如何?”
“该静时静,该动时动。”林糯糯语气坚定,“在家中相夫教子,是‘静’;在猎场救人性命,是‘动’;学女红刺绣是‘静’,学引水种谷是‘动’。‘静’与‘动’本就不是对立的,就像‘才’与‘德’,相辅相成。”
她看向荣嫔,语气带着几分温和却不容置疑的力量:“荣嫔娘娘说‘女子无才便是德’,可《诗经》里还有‘思齐大任,文王之母’,说大任(周文王之母)品德高尚,辅佐文王成就大业;还有‘有匪君子,如切如磋’,说君子需切磋学问才能成才。难道女子就该例外,越愚笨越值得称赞?”
这番话引经据典,既有《诗经》里的贤女例证,又用“君子需学”反证女子亦可有才,堵得众人哑口无言。连老太妃都捻着胡须,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显然被说动了。
荣嫔脸色一阵青一阵白,还想反驳,却被老太妃抬手制止:“罢了,褒姑娘说得有道理。《诗经》三百篇,本就有不少称颂女子聪慧的句子,是我们老糊涂了,只记得‘无才便是德’,倒忘了‘静女’也能有‘彤管’之赠。”
这话等于承认了林糯糯的说法,荣嫔气得差点捏碎手里的佛珠,却只能低头不语。
其他贵妇们见状,纷纷转变态度,有人笑着打圆场:“褒姑娘真是好学问,难怪大王看重。”有人则好奇地问:“姑娘还读过哪些诗?给我们讲讲?”
气氛瞬间从剑拔弩张变得热络起来。林糯糯没有故作清高,也没有借机炫耀,只是随意聊了几句《诗经》里的农事诗,比如“彼黍离离,彼稷之苗”,说起如何辨认黍和稷的幼苗,如何根据节气播种,言语间带着对生活的熟悉,绝非死读书的腐儒可比。
老太妃听得频频点头,最后对林糯糯道:“你这孩子,不仅有才,还懂实务,难得。以后有空,多来哀家这里坐坐,讲讲你家乡的事。”
“谢老太妃。”林糯糯恭敬行礼,心里却松了口气——这场语言之战,她不仅赢了,还争取到了宗室里最有分量的人的认可。
离开偏殿时,阿萤兴奋得脸都红了:“姑娘,您刚才太厉害了!荣嫔那脸色,跟调色盘似的!”
林糯糯笑了笑,没说话。她知道,“才女”的名声传出去,或许会引来更多忌惮,但也会让那些想拿“无才”攻讦她的人,多几分顾忌。
果然,不出半日,“褒姒熟读《诗经》,驳倒荣嫔”的消息就传遍了后宫。幽王听说后,特意让人送来一整套竹简版的《诗经》,还附了一张字条:“闻你爱《诗》,此乃孤珍藏之本,可细细读之。”
林糯糯看着那套刻工精美的竹简,指尖划过“静女其姝”四个字,忽然觉得,这场跨越千年的对话,或许并不只是她一个人的战斗。
那些被“女子无才便是德”束缚的女子,那些藏在深宫里渴望被看见的智慧,或许都在借着她的声音,悄悄发出一点微弱的光。
而荣嫔经此一役,虽未彻底收敛敌意,却再不敢轻易拿“才德”说事。后宫里,开始有人偷偷效仿林糯糯,找来《诗经》翻看;甚至有嫔妃借着请教女红的名义,向她打听“引水种谷”的法子。
林糯糯知道,改变或许缓慢,但只要有一道缝隙,就会有光透进来。
就像《诗经》里说的“风雨如晦,鸡鸣不已”,哪怕身处困境,也要守住内心的光亮。
她拿起竹简,轻轻念出那句“静女其姝,俟我于城隅”,嘴角扬起一抹浅笑。
或许,她所期待的“静女”,从来都不是等待被挑选的木偶,而是能主动走向城隅,赠予彤管,活出自己锋芒的女子。
而她,正在成为这样的人。